殘夜的寒意還凝在院角的枯草上，卯時三刻的天光剛掙破雲層，淡青的晨霧裹著代州城的肅殺，漫進了李如松家的柴門。
趙硯是被院角一陣細碎的響動驚醒的。
土炕的褥子薄，一夜下來背脊沾著些潮氣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耳畔還殘留著昨夜城頭刁斗的梆子聲。
他披衣起身，推開通往院子的木門，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。
李如松那小小的身影，正站在院心的空地上。
他沒穿外衣，只套著件單薄的短襖，凍得通紅的小手攥著一把柴刀，當作大刀。
稚童的身子站得筆首，雙腿分開與肩同寬，竟是模模糊糊擺著城頭上禁軍士卒的扎馬步架勢。
“喝！”
一聲稚嫩卻用力的喝喊，李如松攥著柴刀，學著甲士的模樣往前劈砍。
柴刀揮出的力道不足，卻帶著股倔勁兒，劈到盡頭時，他小小的身子踉蹌了一下，險些栽倒，卻又咬牙站穩，重新擺好架勢。
一遍，又一遍。
晨風吹得他額角的碎髮亂飛，鼻尖掛著的清涕凍成了冰碴，額頭上卻沁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凍紅的臉頰往下淌。
他全然不覺，只是死死盯著院牆上的一道豁口，彷彿那是凶神惡煞的遼兵，每一次出棍，都帶著拼盡全力的決絕。
趙硯倚著門框，靜靜看著。
他見過軍營裡揮汗如雨計程車卒，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五六歲的孩子，在貧寒的小院裡，用一根木棍，撐起了與年齡不符的鎧甲。
“呼……哈……”
李如松終於撐不住了，馬步一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著粗氣。
他抬手抹了把汗，又蹭了蹭凍得發僵的臉頰，剛想爬起來，就聽見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。
“歇會兒吧，這麼練，腿會廢的。”
李如松渾身一僵，猛地回頭，看到趙硯，小臉瞬間漲紅，有些手足無措地把柴刀藏在身後，低著頭小聲道：“大哥哥，你醒了……我吵到你了嗎？”
趙硯邁步走過去，蹲下身，從懷裡摸出塊乾淨的帕子，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，又拂去他髮梢的晨霜。
帕子帶著體溫，李如松瑟縮了一下，卻乖乖站著不動。
“為什麼要練武？”趙硯問。
他以為會聽到“想當將軍”“想殺遼狗”這樣的話，畢竟這代州城裡，家家戶戶的男兒，心裡都憋著一股守土的勁兒。
可李如松卻抬起頭，黑亮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功利，只有純粹的堅定。
他攥緊了小小的拳頭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聲音稚嫩，卻字字清晰：
“我要保護孃親。”
趙硯的動作一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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