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，漸漸籠罩了汴京城。
趙硯辭別李昉，婉拒了趙廷美留下小酌的邀約，神色淡然地走出齊王府正門，周身的溫潤謙和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化不開的沉鬱。
他沒有多做停留，徑首登上早己等候在旁的馬車，車簾落下，將外界的喧囂與窺探盡數隔絕。
車廂內暖意融融，炭火盆燒得正旺，可趙硯的心，卻像是被冰雪凍住一般，沉甸甸的，悶得發慌。
腦海裡反反覆覆，都是柳輕絮的模樣。
那個此世給他希望，始終溫順懂事，默默守在他身後的女子。
她沒有顯赫的家世，沒有滔天的權勢，甚至在外人眼裡，不過是他身邊一個無足輕重的侍人，可只有趙硯自己清楚，柳輕絮是他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，是他拼了命也要護在身後的人。
如今，迎娶李昉之女李月舒為正妻，三書六禮，明媒正娶，昭告天下。
這對柳輕絮來說，何其殘忍。
馬車軲轆軲轆駛過街道，朝著趙府的方向而去，一路無話，只有趙硯壓抑的嘆息聲，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。
不多時，馬車停在趙府門前。
趙硯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所有的紛亂，邁步走入府中。
府內依舊張燈結綵，透著年關的喜慶，可他卻半點也感受不到歡喜，只覺得每一步都重若千斤。
徑首走到柳輕絮居住的小院，遠遠便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，正站在院中的梅樹下，靜靜望著枝頭的寒梅，素衣勝雪，眉眼溫婉，像是在等他歸來。
聽到腳步聲，柳輕絮緩緩轉過身，看到趙硯，眼中立刻泛起溫柔的笑意，快步迎了上來，伸手想要替他拂去肩頭落的雪沫，語氣輕柔：
“阿硯回來了，天這麼冷，怎麼不多穿些？齊王府的詩會，可還順利？”
她的聲音依舊溫柔，眼神依舊純粹，沒有半分猜忌，沒有半分埋怨，彷彿全然不知那場即將到來的、足以改變她一生的婚事。
趙硯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，狠狠割著，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張了張嘴，幾番欲言又止，終究還是無法再隱瞞下去。
“輕絮，我有話對你說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，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愧疚，與平日裡的從容淡定判若兩人。
柳輕絮見他神色不對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，心頭莫名一緊，卻還是乖巧地點點頭，拉著他走進屋內，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，遞到他手中：“阿硯慢慢說，我聽著。”
暖茶入喉，卻暖不了趙硯的心。
他握著茶杯，指尖冰涼，沉默了許久，終於還是咬牙，將與李月舒的婚事，一字一句，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從李昉與曹彬昨夜密談，到正月十五的婚期，再到三書六禮的安排，沒有絲毫隱瞞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屋內一片死寂。
柳輕絮端著茶盞的手，微微一顫，滾燙的茶水濺出少許，落在手背上，她卻像是渾然不覺，只是怔怔地看著趙硯，那雙原本盛滿溫柔的眼眸裡，漸漸泛起了水霧，鼻尖微微泛紅。
她沒有哭，也沒有鬧，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，肩膀輕輕顫抖，強忍著眼底的淚水，不讓它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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