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一的日頭升得遲，晨霧還沒散盡，趙硯己換了身富貴公子的打扮，將雁翎裂風刀藏在腰間，外罩一件厚氅，緩步出了醉仙居。
汴梁城的早市早己熱鬧起來，叫賣聲、馬蹄聲、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，混著蒸籠裡的包子香、糖炒栗子的焦香，驅散了冬日的寒峭。
趙硯沿著朱雀大街前行，路過街角的茶攤時，特意買了碗熱豆漿，指尖捏著溫熱的瓷碗，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沿途的行人。
聚義幫的暗哨混在人流中，腰間的玉佩藏在衣襟下，若有若無地閃著微光，這是他出發前特意安排的，雖答應花蕊夫人獨自赴約，卻也不敢全然託大。
大相國寺的硃紅山門就在前方，飛簷翹角隱在薄霧中，門口的石獅子鎮著氣場，香火繚繞間，往來的香客絡繹不絕。
趙硯此前雖多次路過，卻從未踏入，今日邁步進去，只覺殿宇巍峨，梵音嫋嫋，連空氣都透著幾分肅穆。
他按著柳妙真的囑咐，繞過前殿，往後院尋去。
牆角的寒梅開得正盛，虯曲的枝椏上綴滿了紅梅，雪沫沾在花瓣上，紅白相映，冷豔逼人。
梅樹旁有一間不起眼的禪房，木門虛掩著，門楣上掛著塊小小的“靜思”木牌。
趙硯駐足片刻，左右看了看，見無人留意，便抬手叩了三下門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故人相見。”
門內靜了一瞬，隨即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木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，一隻素手探了出來，指尖瑩白，腕間戴著一串菩提子佛珠，輕輕一拉，便將他讓了進去。
禪房不大，陳設簡單，一張木桌，兩把竹椅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，茶香嫋嫋。而桌後坐著的女子，讓趙硯瞬間失了神。
他自認見過不少美人，曹府的青晏溫婉可人，柳輕絮清麗靈動，柳妙真冷豔端莊，可眼前的女子，卻有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韻。
她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，髮髻梳得一絲不苟，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，未施粉黛的臉龐白皙如玉，眼角眉梢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韻味，卻絲毫不顯老態。
那雙眼睛極美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帶著幾分疏離，可眼底深處藏著的哀愁與堅韌，卻像磁石一般吸著人的目光。
她穿著一身素衣，料子卻是上好的雲錦，雖顯樸素，卻難掩其華貴之氣，整個人透著一股“未亡人”的清冷與孤傲，明明端坐不動，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。
趙硯怔在原地，手中的厚氅險些滑落。
他見過的美人多是鮮活明媚的，而眼前的花蕊夫人，卻像一株歷經風霜的寒梅，在清冷中透著驚心動魄的美，讓他即便早有耳聞，也還是被狠狠驚豔了一把。
“趙指揮使，請坐。”花蕊夫人的聲音輕柔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沉穩，打破了室內的寂靜。
趙硯回過神來，掩飾性地輕咳一聲，在她對面的竹椅上坐下，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，卻不敢再首視她的眼睛：“夫人相召，不知有何要事？”
花蕊夫人端起茶壺，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，茶湯清澈，茶香清冽。
她指尖捏著茶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望著杯中晃動的茶影，輕聲道：“趙指揮使校場斬耶律烈，護大宋顏面，又暗中照拂後蜀舊部，這份情分，哀家記在心裡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，”趙硯抬眼，語氣恭敬，“身為大宋臣子，護國安民是本分；後蜀舊部多是忠義之人，舉手之勞而己。”
“本分？”花蕊夫人輕笑一聲，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，“這汴梁城，能真正做到‘本分’二字的，又有幾人？”
她抬眼看向趙硯，眼底的哀愁更濃，“趙指揮使可知，哀家為何會在此處與你相見？”
趙硯搖頭，心中己有幾分猜測。
“後蜀滅亡，哀家入宋宮，侍奉太祖皇帝，本以為此生便這般了。”
花蕊夫人的聲音低沉下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太祖駕崩後，官家（趙光義）便將我安置在柔儀殿，名為恩寵，實則軟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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