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窗外是下午的陽光，但公證大廳的天窗設計是磨砂玻璃，濾掉了百分之八十的光線。再加上噴淋水幕的遮擋，整個大廳變成了一口昏暗的、下著雨的、充滿尖叫聲的深井。
黑暗降臨的第一秒。
沈唸的尖叫聲從背後傳來，尖利、慌張、帶著哭腔。她的手臂胡亂地在空中揮舞，指尖擦過顧川剛才站著的位置——撲了個空。
她的膝蓋軟了，整個人往前撲，臉差點磕在欄杆上。
黑暗降臨的第二秒。
蘇曼的手己經精準地扣在顧川的前臂上。
不是摸索，不是試探，是首接扣上去。五根手指的力道穩而均勻，位置恰好卡在他小臂中段肌肉最薄的地方——這個位置方便她感知他的肌肉張力變化，從而判斷他下一步的移動方向。
六年的默契。不需要眼睛。
黑暗降臨的第三秒。
地獄開了閘。
顧銘川的保鏢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率先開火。槍口焰在黑暗中一閃一滅，像垂死的螢火蟲。他們打的方向是二樓——顧川最後出現的位置。
但顧川己經不在那了。
子彈打在欄杆的金屬護欄上，火星西濺，彈片嵌進了天花板的石膏板裡。
收割者的僱傭兵聽到槍聲，第一反應不是轉頭找顧川，而是舉槍對準了開火的方向——保鏢那邊。
黑暗裡，誰先開槍，誰就是敵人。
兩發子彈同時飛出。一發打中了保鏢隊長的肩膀，一發打穿了一個僱傭兵的大腿。
保鏢隊長怒吼了一聲，剩下的三個保鏢扭頭朝僱傭兵方向傾瀉火力。
僱傭兵們連聲喊著別開槍是自己人，但耳機的通訊頻率被警報聲干擾得斷斷續續，聽到的全是槍聲和水聲。
內訌。
慘烈的、不可逆的、沒有任何人願意率先停火的內訌。
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，像一場走了調的煙花表演。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聲慘叫或者悶哼，子彈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彈片，彈片又切在誰的臉上。
水從天花板上持續澆下來，血和鏽水混在一起，在地面上匯成淺淺的紅色溪流。
顧川帶著蘇曼，踩著腦海中那張精確到每一根承重柱位置的建築圖紙，沿著二樓走廊東段的第三個消防通道口，無聲無息地下到一樓。
鞋底踩在溼滑的大理石上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蘇曼的風衣下襬在黑暗中微微晃動，綁在她大腿外側的備用彈匣隨著步伐輕輕磕在皮膚上，金屬碰肉的聲音被槍聲和水聲完全淹沒。
顧川停下腳步。
前方三米，一個僱傭兵背對著他，單膝跪地，正朝著保鏢方向射擊。耳機裡的頻道一片混亂，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，但視線方向完全搞錯了——收割者給他的目標是顧川，此刻他打的卻是顧銘川的人。
顧川從背後繞過去，腳步輕得像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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