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齊聚景仁宮,請安落座,殿內氣氛安穩平和。
閒聊片刻,皇后忽然狀似無意,提起昨日裕安處置奶嬤嬤一事。
宜修端著一副仁厚端莊、體恤下人的姿態,語氣溫和,字字卻暗藏機鋒:“皇貴妃昨日行事未免太過嚴苛。那奶嬤嬤終究是陪著公主長大的老人,身份到底不同尋常奴婢。不過是想著約束公主言行、盡幾分本分,就算言語失當,稍加懲戒警示便是,何苦重罰杖責、直接驅逐?未免太過溺愛公主,下手狠辣,不留半分情面。”
一番話,看似寬仁體恤下人,實則句句指責穆寧恃寵專斷、嚴苛狠戾。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,六宮妃嬪紛紛垂眸屏息,靜靜看著兩人對峙。
穆寧聞言,只淺淺一笑,神色從容,不慌不忙開口:“皇后娘娘說笑了。這位張嬤嬤,往年年家鼎盛、娘娘盛寵在身,她從不盡管束之責,一味諂媚討好,縱容公主隨性而為。偏偏在年家落難、宮中人言紛紛之時,跳出來擺長輩架子、苛責約束,還敢在公主面前妄議朝局、嚼舌是非。”
“前後反差如此明顯,趨炎附勢、落井下石的心思,昭然若揭,何須臣妾多言?”
她微微抬眼:“況且昨日處置之後,本宮便已上奏皇上,皇上親口應允,為裕安更換貼身奶嬤嬤。不知皇后娘娘今日這番話,是覺得臣妾處置不當,還是在質疑皇上的決斷有錯?”
一句話直接堵死所有後路,將小事抬到聖斷對錯之上。
景仁宮氣氛瞬間降至冰點,死寂無聲。
宜修臉色一僵,雙手死死攥緊座椅扶手,指節泛白,心頭怒火翻湧,正要開口辯駁發作。
可不等她出聲,穆寧已然懶懶起身,身姿鬆弛隨意,淡淡福了一禮:“臣妾晨起身子乏倦,有些不適,便先行回宮休養了。”
說罷,不等皇后應允,轉身便走,姿態散漫。
那副隨性高傲的模樣,活脫脫是往日年世蘭的翻版。
看著她灑脫離去的背影,宜修身子僵在原位,一口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,只覺得頭頂陣陣發疼。
方才景仁宮一番對線,穆寧心裡那口惡氣散了不少。
許是心裡濁氣散了,胃口反倒格外好。
她回永壽宮後,慢條斯理用了滿滿一盤點心,腹中飽足,便打算慢悠悠溜去翊坤宮找年世蘭消食閒談。
誰知剛整理好衣衫,還未出門,殿外便傳來腳步聲,太后身邊的孫竹息緩步走了進來。
竹息面色平和的傳旨:“太后娘娘近日靜養,觀宮中氣象,覺皇貴妃近來行事鋒芒太露,氣盛浮躁,少了幾分端莊沉靜。特命娘娘靜心自省,抄寫《金剛經》十遍,日日靜心斂性,安穩心神。”
這話說得體面客氣,內裡用意誰都清楚。
明面上是罰她修身養性,實則就是太后瞧著皇后今日在景仁宮落了面子,特意出面替皇后找回場子,敲打一番穆寧。
穆寧心裡透亮,臉上卻半點波瀾不顯,只噙著淺淺笑意,從容起身接旨:“兒臣遵太后教誨,必定認真抄寫,靜心自省。”
全程溫順有禮,彷彿被罰的根本不是自己。
孫竹息見她這般聽話,也不多留,客氣寒暄兩句,便轉身回壽康宮覆命。
人一走,穆寧立刻讓人備上最好的宣紙、濃墨與狼毫,安安穩穩坐於案前,提筆開始抄寫《金剛經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