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想來,這位表姑母終究是卸下了身段,為了身陷囹圄的十四爺,向怡親王低頭妥協了。
視線掠過席間端坐的怡親王夫婦,宜修眼底暗芒浮動。
帝王之心素來多疑,縱然十三爺是皇上一手提拔、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,難保帝王心底沒有一絲忌憚。
昔日年羹堯不也是功勳赫赫、曾被倚重至極,最後依舊落得削爵押解回京的下場。
只要尋個由頭暗中推上一把,掀起些許風波,縱使撼動不了根基,也足以攪亂眼前安穩局面。
筵席之上絲竹婉轉,舞姬裙襬翻飛,賓客低聲閒談,一派除夕熱鬧光景。
歌舞暫歇的空檔,席間笑語此起彼伏,偏偏一聲突兀的乾嘔打破了安穩。
那聲響極為清晰,周遭閒談聲頓時停了大半,滿堂目光齊刷刷循著聲音望過去。
眾人視線匯聚之處,慎貴人夏冬春捂著胸口,臉色泛著青白,眉頭緊緊擰起,對著身側的小婢女低聲吩咐:“快,把這盤菜端遠些,聞著反胃。”
宜修尚且沒來得及回神,穆寧已經微微傾身,湊在胤禛耳邊輕聲低語:“皇上,依臣妾看,慎貴人這般反胃作嘔的模樣,大概是有了身孕。”
胤禛聞言眼底當即浮起幾分喜色,揚聲吩咐:“慎貴人身子不適,不必勉強留席,先移步偏殿歇著。高無庸,即刻傳太醫過來診脈。”
夏冬春自己尚且一頭霧水,全然沒往有孕上頭去,只覺著胸腹翻湧難受,茫然地點點頭,乖乖跟著高無庸往偏殿走去。
等人影退下,胤禛神色恢復平和,抬手示意:“宴席照舊,歌舞繼續。”
樂師應聲起調,悠揚樂曲再度響起,舞姬重回殿中起舞,席間的歡聲笑語再次出現,看似什麼都未曾發生。
唯獨宜修心神大亂,思緒硬生生被劈成兩半。
一邊是隱隱有壓過後宮之勢的皇貴妃,另一邊,是疑似有孕的慎貴人。
嫉妒、不安、戒備在心底交織纏繞,最初那點暗藏的算計,如同滾落山坡的雪球一般,越滾越大,惡念層層堆積。
她面上依舊撐著端莊微笑,舉杯應酬賓客,眼底深處卻早已覆上一層陰翳。
約莫兩刻鐘過去,偏殿診脈完畢,高無庸快步折回宴席大殿,躬身湊到胤禛耳畔,壓低聲音回稟:“回皇上,太醫確診,慎貴人已有一月身孕,脈象安穩。”
確鑿的喜訊落定,胤禛眉眼間的笑意真切濃厚了幾分。
可轉瞬之間,像是驟然記起了後宮過往風波,眼尾餘光淡淡掃過身側端坐的皇后,眉心不自覺微微蹙起,心頭多了一重顧慮。
除夕盛宴曲終人散,賓客陸續退去。
胤禛沒有徑直回養心殿,攜著宜修與穆寧一行人,移步去往長春宮探望身懷身孕的夏冬春。
這些年在深宮沉浮磋磨,當年驕橫張揚、行事莽撞的夏冬春早被磨去了稜角。
尤其瞧見皇貴妃,這個給了她人生最大陰影的女人在場,一言一行收斂得格外溫順謙卑,回話小心翼翼,再無半分從前的跋扈。
胤禛瞧著她安分守己的模樣,心底愈發滿意,當著殿中眾人許下諾言:“你安心養胎,只要平安誕下龍裔,無論阿哥公主,朕都晉你為嬪。”
話音落下,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穆寧,隨口託付:“皇貴妃替朕記著這件事,日後到了時候,記得提醒朕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囑託,就好像直接將皇后的面子撕下來在腳底重重跺了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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