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，阿月躺在床上，聽著隔壁傳來蘇圓圓翻書的輕響，輾轉難眠。他想起父親被削爵時的冷雨，想起輾轉逃亡時的寒夜，想起那些藏在暗處的刀光劍影。可現在，他聞到的是被褥上陽光的味道，聽到的是溫和的翻書聲，甚至能想象出蘇姐姐坐在燈下批閱卷宗的樣子——她的眉峰微微蹙著，指尖劃過紙頁，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。
他悄悄摸出枕下的一塊玉佩，是母親留給他的，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，本該是世子身份的象徵，此刻卻被他摩挲得光滑。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，那些追殺他的人不會善罷甘休，他的身份一旦暴露，不僅會連累蘇姐姐，更會掀起朝堂的驚濤駭浪。
可他捨不得走。
捨不得她遞過來的桂花糕，捨不得她教他解九連環時的耐心，捨不得她揉他頭髮時的溫度。他甚至開始貪戀這種安穩，開始希望自己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少年阿月，能一直守在這個院子裡，看著她晨起梳妝，看著她燈下讀書，看著她偶爾蹙起的眉峰在看到自己時舒展開來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。阿月握緊玉佩，將臉埋進枕頭裡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蘇姐姐身上淡淡的墨香。
他想，哪怕只有這幾日也好。讓他暫時忘了那些陰謀與仇恨，做個被人疼愛的孩子。
而這份悄然滋生的依賴，像藤蔓一樣，正悄悄纏繞上少年的心，也纏繞上這個看似平靜的院落，預示著未來難以預料的牽絆。
夜裡蘇府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，將院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蘇圓圓剛整理完案上的卷宗，院門外突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，三長兩短，是她與司凜約好的暗號。她起身開門，月光下，司凜一身玄衣立在暗影裡，墨髮被夜風吹得微亂，眼底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倦意。
“你來了？”蘇圓圓側身讓他進來，關門前警惕地掃了眼巷口。
“房齡王那邊確有異動，他的人與公主府往來頻繁……”司凜的話沒說完，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廊柱後縮著個小小的身影，話音驟然轉冷，“誰在那裡？”
話音未落，他已如離弦之箭般掠過去，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，目光銳利。
“別！”蘇圓圓心頭一緊，連忙喊道。
可還是晚了一步。司凜已看清那身影是阿月，男孩手裡攥著個剛剝好的橘子，顯然是聽見動靜出來看看。此刻被司凜的氣勢所懾，阿月臉色發白，卻死死抿著唇，沒有後退半步，反而將橘子往身後藏了藏，像是在護著什麼寶貝。
“你是誰？”阿月的聲音發顫，眼神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，像只炸毛的小獸。
司凜沒理會他的質問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從那身不合身的乾淨中衣，到脖頸處隱約露出的月牙胎記，再到那雙看似稚嫩卻藏著警惕的眼睛，眉頭漸漸蹙起。這孩子絕非尋常流民，身上的沉靜與戒備，根本不像個十二三歲的少年。
“司凜，他是我救下的孩子，叫阿月。”蘇圓圓快步走過來，將阿月拉到自己身後，“阿月，這位是司大人，是我的朋友。”
阿月從蘇圓圓身後探出頭，打量著司凜。這人一身寒氣，眼神像冰，看自己的樣子就像在看什麼可疑的東西。他下意識地往蘇圓圓身後縮了縮，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袖。
司凜的目光在兩人相觸的衣袖上頓了頓，轉向蘇圓圓時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：“圓圓，這孩子來歷不明，你將他留在府中，太冒險了。”
“他只是個孩子。”蘇圓圓溫聲道，“那晚在御史臺被人追殺，渾身是傷，若不是我撞見，恐怕……”
“越是看似無害，越可能藏著貓膩。”司凜打斷她，目光再次投向阿月，“你深夜在此徘徊，是在偷聽？”
阿月猛地抬頭：“我沒有！我是……我是給蘇姐姐送橘子的！”他把藏在身後的橘子遞出來，果皮上還沾著他的指溫，“蘇姐姐說夜裡看書費眼，吃點橘子好。”
司凜的視線落在橘子上，又掃過阿月攥著橘子的手。那手上雖有薄繭，此刻卻因緊張而泛白，指節處還帶著點未褪盡的藥膏痕跡，是蘇圓圓白天給他塗的治劃傷的藥。
“司凜，他真的只是個孩子。”蘇圓圓再次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堅持，“這幾日他住在這裡，乖巧得很，從不多嘴多舌，你別嚇著他。”
她擋在阿月身前的樣子，像只護崽的母獸，司凜看在眼裡，心頭莫名掠過一絲複雜。他知道蘇圓圓的性子，看似溫和，實則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。可這孩子身上的疑點太多，那些超出年齡的沉穩，對周遭環境的敏銳，甚至剛才那瞬間流露出的戒備。絕不是普通孩子該有的。
“圓圓，有些事不是看表面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擔心什麼。”蘇圓圓輕輕搖頭，聲音放柔了些，“但阿月救過我一次。那晚在偏院，若不是他提醒我橫樑借力，我恐怕躲不開蒙麵人的刀。”她沒說假話，只是隱去了阿月那些更可疑的細節，“他若是要害我，不必等到現在。”
阿月聽到這話，眼睛亮了亮，抓著蘇圓圓衣袖的手更緊了些。原來蘇姐姐記得，她沒有把自己當成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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