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圓圓應著,指尖劃過清單上的布莊名稱,忽然想起二叔提過的“聚順號”,那家新布莊總找藉口想摻和皇家採辦,被她嚴詞拒絕過。
第四日午後,馬車終於駛入獵場外圍。罪抵達的禁軍已圈出營地範圍,十幾名工匠正圍著幾堆布卷忙碌。蘇圓圓跳下馬車,剛要去搬賬冊,目光掃過那堆布卷時,腳步猛地頓住。
那布看著厚實,陽光下卻泛著不自然的光澤,絕非章程裡規定的粗棉布。她走近了些,伸手捻起一匹布的邊角,指尖能摸到稀疏的經緯——這種織法,鬆垮且不防潮,遇著獵場的夜露,不出三日就得滲水。
“溫大人,您來看看這個。”蘇圓圓揚聲喚道,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。
溫清晏剛吩咐小吏卸車,聞言快步走來,接過布卷一摸,眉頭瞬間蹙起:“這不是咱們定的布。”她翻出隨身攜帶的布樣,那是從指定布莊取的粗棉布,厚實挺括,與手中這匹一對比,優劣立顯。
“你去問管事,這批布是哪來的。”溫清晏說道。
管工是個精瘦的漢子,蘇圓圓找著人,領來見溫清晏,那人臉上堆著笑:“回大人,這是公主府長史昨日派人送來的,說是‘特供女官營帳的輕便料子’,讓小人先收下。”
“公主府?”蘇圓圓心頭一緊,翻出採辦名錄,指尖從一個個名字上劃過,“我們核定的供貨商裡沒有這號布莊,也從未收到過更換布料的文書。”
溫清晏接過名錄,逐頁翻看,最後在末尾發現一行潦草的批註:“公主府代採,賬另計”。她冷笑一聲:“好個‘代採’,竟能繞過御史臺和司計司,直接把布送進營地。”
蘇圓圓又抽出幾匹布細看,忽然在布角發現一個極小的“聚”字暗紋,應該是聚順號。她抬眼看向溫清晏,聲音壓得極低:“這家布莊上個月透過我二叔,想找我,被我拒了,沒想到竟走了公主府的路子。”
“按規矩辦。”溫清晏將布樣與可疑布料並排擺好,對小吏道,“貼上封條,賬冊記清楚:‘公主府代採布卷,與核定標準不符,暫存待查’。”她轉頭看向蘇圓圓,眼中閃過一絲銳色,“咱們提前來,不就是為了防這種事?等陛下駕到,把證據擺出來便是。”
蘇圓圓點頭,俯身記錄時,指尖在“聚順號”三字上頓了頓。這提前四日的路程,果然沒白走。
溫清晏與蘇圓圓聯名寫了奏摺,彈劾公主府長史才買疏漏。溫清晏將漆盒遞給侍衛,“務必親手交到張內侍手裡,看著他呈上去。”
侍衛領命離去,蘇圓圓的心裡卻沒底,那批貼了封條的布卷就堆在營地西側,公主府提前來的女官今早路過時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彷彿篤定她們掀不起風浪。
女皇的儀仗抵達獵場時,已是溫清晏與蘇圓圓發現布料問題的第三日。
那日派去送摺子的侍衛倒是傍晚便回來了,他是溫家親信,如實向溫青晏稟報:“張內侍接了漆盒,說會親自呈給陛下……只是陛下當時正議事,許是還沒來得及看。”
溫清晏沒再多問,只心裡總覺得不踏實。蘇圓圓在旁研墨,見她反覆摩挲那頁紙,安慰道:“小溫大人,別多想,或許陛下一路舟車勞頓,真的還沒顧上?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溫清晏合上賬冊,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那堆封存的布捲上,像覆了層薄霜,“大不了等陛下到了,咱們再當面稟明。”
可第二日陛下安頓好,只召了幾位老臣議事,午後又歇了大半日,說是要“養精蓄銳,明日圍獵”。溫清晏候在帳外半個時辰,連陛下的面都沒見著,只由內舍人李氏傳了句“知道了,你們辦事用心些”。
第三日天剛亮,圍獵的號角便響起來了。女皇一身銀灰色騎裝,翻身躍上駿馬時,目光掃過階下,在溫清晏與蘇圓圓身上稍作停留,卻只淡淡頷首,便策馬衝在了最前。
蘇圓圓望著那道利落的背影,心臟突突跳著,總覺得像有事要發生。溫清晏在她身側,低聲道:“摺子多半是被截了。”
“怎麼會,他們怎麼敢……”蘇圓圓話音未落,便見張內侍捧著茶盞從主帳出來,迎面遇上李女官,兩人交換了個眼神,那眼神里的默契,絕非尋常同僚所有。
“除了陛下身邊的那幾位,沒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截下御史臺的摺子。”溫清晏的聲音帶著寒意,“可她們都是跟隨陛下已經幾十年的老人,深得陛下信任,連命都敢賭……”
溫清晏深吸一口氣,忽然扯住蘇圓圓的手腕,“走,我們再去西帳。”
西帳堆著些備用的針線布料,溫清晏翻出一匹未拆封的布,正是聚順號那批劣質貨。蘇圓圓抽出剪刀,沿著布邊細細剪下一角留樣。想起那日司凜威脅的話,那麼這件事,是不是隻要他想查,也能查到?他到底是不是司隸校尉?她決定要借這件事,試探一番。若他是,必然就能繞過這些陛下身邊的人,把摺子遞到陛下手裡。
蘇圓圓捏著那布角,道:“要不,溫大人把抄本給我,我去交給司中丞試一試?”
溫清晏看著她,點了點頭,道:“好。咱們試試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