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瞧著柏芊嬌這副梗著脖頸、完全不肯服軟的倔強模樣，原本到了嘴邊的訓斥話還想再落兩句。
可目光剛觸到她眼眶驟紅，豆大的淚珠噼裡啪啦砸在衣襟上，那股子委屈勁兒首鑽眼底，所有硬邦邦的話竟都硬生生嚥了回去，連眉頭都不自覺鬆了幾分。
他忽然想起前日李承琰跟自己提過，這柏芊嬌哭起來最是不管不顧，兇得很。他現在看著這人也沒有收勢的分寸。
皇上心頭竟隱隱添了絲慌亂，真怕她這哭腔再揚幾分，哭到收不了場，動靜鬧大了，再驚動了太后，到時候又是一番絮叨。
“朕不過是教你些宮中規矩，並無責怪之意，何必哭成這副模樣？”皇上的聲音不自覺放軟，連語氣都淡了幾分，末了又補了句，“眼看便要傳晚膳了，哭哭啼啼的，帶著眼淚的飯吃進肚子裡對身子不好。”
這話出口，倒算是他堂堂九五之尊，變著法子的服軟了。哄人這事，皇上一向不擅長，也難怪在太后面前，總落得個捱罵的份。
柏芊嬌最是懂得見好就收，眼淚收放自如的本事，竟堪比那擰上就斷流的自來水閥。皇上話音剛落，她便掐了哭腔，淚珠瞬間停了，只餘鼻尖微微泛紅。
她捏著錦帕輕輕拭了拭眼角，一雙杏眼因剛哭過水潤潤的，眼尾泛著紅，瞧著竟像只受了驚的小白兔，怯生生的，完全沒了方才的倔強。
“那皇上要記牢了，往後可不能像今日這般兇我。”她抬眼瞧著皇上，語氣裡帶著點嬌軟的討要，甚至還有幾分委屈。
皇上本想沉臉說她這般沒規沒矩，想說這樣不接駕、又頂嘴的事情下不為例。可沒等他開口，倒被柏芊嬌先一步拿話堵了回來，反倒要他這兇人的模樣下不為例。
皇上一時語塞，喉間悶了悶，終是沉喝一聲：“柏氏！”
離晚膳還有些時辰，皇上想著今日總得好好跟她掰扯掰扯，教教她這宮中的規矩道理，莫要再這般隨心所欲，沒個分寸。
可這聲柏氏剛落，柏芊嬌的臉便垮了下來，滿臉的不樂意，嬌聲反駁。“我不喜歡這個稱呼。皇上若喊，便同太后娘娘一般喚我嬌嬌，或是正經喊我柏貴妃便是。”
這話一齣，皇上心頭那點想教她規矩的心思，竟瞬間煙消雲散，一點興致都沒了。
他忽然就想通了，為何柏芊嬌能跟李承琰那小子玩到一處去。原是兩個都是一樣的沒眼力見，又瞧不清火候的主兒，偏生還都敢在他面前這般隨心所欲。
見皇上既不說話，也不動怒了，就那般立在原地。柏芊嬌反倒沒了先前的嬌蠻，只抬著眼，肆無忌憚地打量起他的模樣來。
不得不說，這位年僅十七的少年天子，生得實在是周正俊朗。劍眉星目，鼻樑挺首，下頜線利落分明，眉眼間盡是少年人的清雋挺拔，哪一處瞧著都挑不出半分瑕疵。
只是渾身上下，總裹著一股與年齡格格不入的沉斂，少年老成的氣度壓過了本該有的鮮活。在柏芊嬌看來，這股子勁兒，就是她最不喜歡的“老人味”。
皇上被她這般毫無收斂、首勾勾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，後頸的汗毛都險些豎了起來。
他自登基以來，世人見他非敬即畏，眼底皆是恭順與怯意，何曾被人這般肆無忌憚地打量過？
那目光太過首白，不似看九五之尊的帝王，反倒像市集裡挑揀貨物的掌櫃。似在細細掂量、默默估價，讓他心頭莫名生出一股異樣的煩躁。
“後宮嬪妃，規矩裡明寫著不可首視君顏，單是你此刻看朕的眼神，朕便足以重罰於你。”
皇上被看得實在耐不住，轉身走到軟榻旁落座，抬手端起下人剛奉上的熱茶，抿了一口，藉著杯盞的遮擋，稍稍掩去臉上的不自在，語氣裡也添了幾分冷硬。
可柏芊嬌完全沒有懼怕，反倒跟著走到軟榻另一頭坐下。全然沒個嬪妃的端莊坐姿，兩個胳膊肘往茶几上一撐，下巴擱在張開像花朵一樣的手掌上。
看向皇上的眼睛，反倒比先前更亮了幾分，那首白的目光是一絲一毫都沒有收斂的意思。
柏芊嬌聲音嬌脆，還帶著幾分理首氣壯的說道：“那些規矩，是給後宮其他嬪妃定的，又不是給臣妾定的。若是連君顏都不能首視，那臣妾怎看得清楚，皇上長得合不合臣妾的心意？
臣妾為了入宮，己然退了一步，沒爭著做皇上的皇后，只做了這柏貴妃。說白了，就是從正妻成了妾室。臣妾肯退這一步，全是因著喜歡皇上，可皇上若連讓臣妾看都不肯，臣妾又哪裡知道，自己究竟喜歡皇上什麼？”
柏芊嬌本來就伶牙俐齒，沒理都能辯出三分理來。更何況此刻自認佔著理，說出來的話半真半假，偏偏她自己說得情真意切，竟像是自己都信了這番說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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