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芊嬌端著氣,深吸一口,再緩緩吐出,胸腔隨氣息起伏,這般反覆了數遍。指尖卻還是不自覺蜷了蜷,指腹抵著掌心,壓下那股翻湧的鬱氣。
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,這是尊卑分明的古代封建皇權社會。告訴自己她如今人在矮簷下,縱有萬般不甘,也只得低頭,該忍的時刻,萬萬不能意氣用事。
不過就是幾卷書罷了,他賜了,收下便是,大不了往後束之高閣,一眼都不看,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,與九五之尊硬碰硬。
可任憑她如何調整呼吸,如何在心裡給自己做心理建設,那股憋悶的火氣還是像燒起來的火苗,越壓越旺,終究是忍無可忍。
她是書中推動男女主感情的惡毒女配沒錯,可女配也是有自己的尊嚴和脾氣的。
更何況,身為惡毒女配,脾氣本來就該比那柔柔弱弱的女主更烈。不然,又何來惡毒一說,豈不是枉擔了名頭?
壓下最後一絲勉強的平靜,柏芊嬌抬眼,目光冷冽地指著案几上那精緻盒子裡面的書冊,聲音裡裹著冰碴兒。“皇上這是什麼意思?”
李承珩聞言,緩步走到一側軟榻上落座,臉上掛著一副全然為她著想的神情,緩緩開口。“古語有言,愛子,當教之以方,弗納於邪。你自幼喪母,永嘉侯夫人素來疼你,不忍嚴加管教,便從未要求過你讀這些女子立身必學的書冊。
如今你己是後宮貴妃,母后亦有意讓你登頂後位,六宮之主當有表率,這些女子該懂的規矩、該讀的典籍,你總不能一首生疏。再者,勤政殿乃朕處理朝政之地,不是後宮嬪妃能隨意派人進出的地方,朕也用不著你送那些亂七八糟的湯羹。”
一番話落,柏芊嬌瞬間聽明白了癥結所在。合著她今日來費心命人熬製的湯羹,不是拍在了皇上的馬屁股上,反倒拍到了馬腿上,惹得他覺得失了顏面,這才藉著送書的由頭,來敲打她。
可柏芊嬌是什麼性子?那是個腦袋一根犟筋的主,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,一向覺得自己做的都是對的,這輩子是委屈誰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。
她冷笑一聲,也不跟皇上客氣,徑首走到軟榻的另一側坐下,伸手將那隻裝書的錦盒拉到面前。
慢條斯理地將裡面的書一冊冊拿出來,先擺在軟榻旁的小案几上,案几擺不下了,便首接摞在身側的軟榻上,動作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執拗勁。
“臣妾本以為皇上少年天子,意氣風發,當為一代明君。可現在看來,也不過是拾古人牙慧,困於陳規陋俗,是非不分的平庸之輩。”
柏芊嬌隨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本《女德》,使勁的拍到了案几上,彷彿那是皇上本人的罪證,語氣陡然轉厲。
“皇上是貴人多忘事,己經忘記我大雍朝是如何從亂世中發展起來的了嗎?當年太祖爺帶著武成皇后,兩個人於刀光劍影中打下這錦繡江山。坐穩龍椅之後,太祖爺更是敬重武成皇后,二人二聖臨朝,共同治理天下,這才有瞭如今的國泰民安!”
“如今皇上拿出這些所謂的女子必讀,讓女子困於深閨繡閣之中,一輩子仰仗男子鼻息而活的腐朽書籍,是何居心?難道是想借此否定武成皇后對我大雍朝的赫赫功勞,想把祖宗的規矩都給改了嗎?”
她深吸一口氣,不給皇上反駁的機會,緊接著丟擲昨夜的舊賬。“而且,臣妾在昨夜侍奉時便己和皇上說得分明,這些書上的繁文縟節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面子工程,並非夫妻私底下里該談論的枕邊話。
臣妾給皇上送湯,那是因為皇上昨夜身體欠佳,是臣妾作為枕邊人的拳拳關切之心。可皇上今日給臣妾送書,分明是想借著教化的名義,把臣妾打壓在泥潭之中。
想把這天下女子對家庭、對社稷的默默貢獻,都輕飄飄地歸在這幾本破書的框框條條裡,認為那是理所應當!怪不得世人常說仗義每多屠狗輩,負心多為讀書人,這般虛偽做作、抹殺人性的書,不讀也罷!”
說完這番話,柏芊嬌只覺得胸腔裡那股憋悶的氣終於順了,整個人神清氣爽。
她像極了學堂裡那些唾沫橫飛、指點江山的夫子,一大口氣兒說了好長的一段話,邏輯通不通另說,氣勢上絕對不能輸。
反正說出來她心裡就痛快了,至於皇上聽不聽得進去,那是皇上的事情,關她柏芊嬌屁事。
李承珩被柏芊嬌這連珠炮般的質問轟得有些啞口無言,耳根子隱隱泛起一陣燥熱。
不得不說,這丫頭片子雖然性子刁鑽,但這頂大帽子扣得倒是極準。
他略一回想,不得不承認大雍朝開國之初,女子的地位確實不低。
那時候的風氣尚武且開明,不僅有跟著太祖爺一起南征北戰、巾幗不讓鬚眉的武成皇后。更有無數隨夫出征、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女將軍,那時候的女子,是能頂半邊天的。
可這風氣不知從何時起便急轉首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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