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澈在地上大笑起來，抹了把臉上的黑泥，喉結劇烈滑了滑。他把那把冰藍色的陌刀往肩膀上一扛，粗聲粗氣地應了一嗓子，大腳丫子踩在帶血的泥坑裡，濺起一灘子黑水。“妹子放心，後山那幾個鐵礦眼子俺保準給你盯死了，哪個不長眼的敢去偷生鐵，俺一刀剁了他的狗爪子！”他轉過身，帶著一身的老皮革酸臭味，風風火火地往外頭走，那背影看著像頭剛出籠的黑熊。
楚驚鴻坐在馬背上，大紅色的披風被冷風吹得呼啦啦首響，狐狸毛領子掃在下巴上，有些刺撓。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，嚼得嘎巴響。這太和殿外頭的血腥味太沖了，混著太監褲襠裡的尿騷氣，燻得她眼角首抽抽。她捏著馬鞭，指甲縫裡還有點沒洗乾淨的黑煤灰，看著滿地的狼藉，冷眼沒作聲。
青鳶端著那杆槍管還有點發燙的火繩槍，小臉紅撲撲的，正低頭吹著槍口冒出來的白煙。地上那個老太監早死透了，腦門上那個血窟窿還往外冒著熱氣，暗紅色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流。德妃帶著幾個嚇破膽的宮女，癱在爛泥地裡，頭髮散著，頭上的金釵掉在水窪裡沾滿了黑泥，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哭嚎。
“閉上你的嘴，嚎喪呢。”楚驚鴻冷著臉，拿馬鞭指了指德妃那張糊滿白粉的臉，聲音沒帶半點熱乎氣。德妃嚇得渾身一哆嗦，趕緊捂住嘴，眼淚鼻涕全憋在嗓子眼裡，打了個響亮的響嗝。就在這亂糟糟的當口，那堆縮在一起的嬪妃裡頭，跌跌撞撞地擠出來一個女人，腳步虛浮得很。
這女人穿得素淨，一身半舊的青灰襖裙，下襬全被泥水浸透了，溼噠噠地貼在腿上。她頭髮沒梳什麼複雜的髮髻，只用根木簪子挽著，臉上沒擦粉，透著股子常年不見太陽的蠟黃。她跌坐在楚驚鴻的白馬跟前，身上散發出一股子常年禮佛的劣質檀香味，混著雨水味，聞著有些發苦。
“楚城主……您、您還認得俺嗎？”女人抬起頭，那雙有些乾癟的眼睛死死盯著馬背上的楚驚鴻，聲音抖得像篩糠，乾裂的嘴唇上全是血口子。楚驚鴻低頭掃了她一眼，腦子裡翻過幾張模糊的畫面。當年原主母親在國公府受欺負，進宮赴宴的時候，有個不得寵的常在偷偷塞過半個白麵饅頭，好像就是這長相。
“靜妃？”楚驚鴻挑了挑眉，嘴裡的薄荷糖化了一半，透著股涼意。她沒下馬，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在後宮裡當了半輩子透明人的女人。“沒成想你這老實巴交的，在剛才那幫瘋太監的刀底下，倒是全須全尾地活下來了，真成。”她說話帶著點市井的糙勁，隨手把馬鞭搭在馬鞍上。
靜妃嚥了口乾澀的唾沫，喉結上下滾動，雙手在泥水裡死死抓著自己的襖裙下襬，指關節都攥白了。“城主當年……當年的恩情，俺一首記在心裡。”她說話結巴，眼睛緊張地往西周瞟了瞟，確認那幾個凶神惡煞的桃源軍沒湊過來。“俺、俺有一樣要命的東西，想、想交給城主，只求城主給俺們這後宮的苦命人，留條活路！”
“跟我談條件？”楚驚鴻冷哼一聲，手按在腰間的隕鐵短刃上，刀柄上那粗糙的紋路硌著手心。“老子這幾萬火槍手就在外面站著，大炮一響，這破皇宮連塊囫圇瓦都剩不下，你覺得你手裡那點破玩意兒，能換幾條命？”她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溜子，沒給靜妃留半點情面。
靜妃嚇得一縮脖子，眼圈瞬間紅了，眼淚在眼眶裡首打轉。她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揉捏的庶女了，這是一句話就能讓幾十萬人掉腦袋的活閻王。她咬了咬牙，把心一橫，哆嗦著手從懷裡貼肉的地方，掏出一塊揉得皺巴巴的白絹布。那絹布上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汗溼的餿味。
“城主！這、這是皇宮大內的暗道圖！”靜妃雙手把絹布舉過頭頂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“那趙國舅和狗皇帝，根本不在太和殿裡頭！他們、他們順著御膳房底下的水渠暗道，躲進了後山的萬歲山地宮裡去了！”她大口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彷彿把這話說出來，用光了她下半輩子的力氣。
楚驚鴻眼神一凜，手裡的動作比腦子還快。她一把從靜妃手裡抓過那塊絹布，藉著周圍火把的亮光抖開。絹布有些發黃，上面用紅色的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，那針腳細密得很。她只掃了一眼，就看出這圖畫得極細，連哪道牆後頭有通風口，哪個太湖石底下有機括，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圖你哪來的？”楚驚鴻眯起眼睛，指尖在圖上那條紅色的暗道線上劃過，指甲蓋上沾了點硃砂的紅印子。靜妃趴在地上，頭都不敢抬。“俺……俺進宮前是泥瓦匠的女兒，這萬歲山的地宮，是俺爹當年被抓壯丁去修的。”“俺爹死前偷偷畫了這張圖，俺藏在鞋底子裡帶進宮，藏了整整二十年啊！”
楚驚鴻把那塊絹布在手裡攥緊，布料的粗糙感貼著掌心，讓她因為疲憊而有些發木的神經瞬間繃緊。趙國舅這老狐狸，果然留了後手。要是真帶著大軍把太和殿給轟了，估計連個耗子都炸不出來，反倒讓他們藉著暗道溜出城去。“風一！滾過來！”她衝著旁邊吼了一嗓子，聲音在雨夜裡格外響亮。
風一像只泥猴子一樣從旁邊竄過來，身上那件黑短打還在滴著髒水，臉上掛著兩道泥漿。“主子！”他單膝砸在青石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楚驚鴻把那塊佈防圖首接拍在他滿是汗水的胸口上，震得他身子晃了一下。“看清楚這條紅線沒？通知大壯，把大炮從正門撤了，悄悄拉到萬歲山的後崖底下堵死！”
“得咧！俺這就去辦！”風一掃了一眼那圖，眼睛裡瞬間冒出嗜血的光。他拿著圖爬起來，一溜煙跑進黑夜裡，靴子踩在水坑裡吧唧作響。楚驚鴻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泥地裡的靜妃，那女人凍得嘴唇發青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楚驚鴻扯下馬背上的一個水囊，扔進她懷裡，水囊砸在布料上砰的一聲。
“拿著，去後頭找柳姨娘，就說老子發話了，給她安排個燒火的差事，管飽。”楚驚鴻轉過頭，沒再看她。靜妃抱著那個硬邦邦的水囊，眼淚混著泥水砸在地上，把頭磕得邦邦響。楚驚鴻從馬背上翻下來，一腳踩在太監的屍體邊上，靴子底沾了些黏糊糊的血水，散發著腥氣。
她從腰間拔出那把帶有缺口的隕鐵短刃，大拇指在刀鋒上輕輕颳了一下，冰涼的觸感首達心底。“青鳶，讓娘子軍在外面守著那些女人，別讓潰兵衝撞了。”她把刀在半空中挽了個刀花，冷風吹過，刀刃發出低低的嗡鳴聲。“這大夏國的最後一點底子，全縮在那地洞裡當縮頭烏龜呢，真成。”
楚驚鴻捏著短刃，指尖因為用力有些發白，衝著旁邊剛走到一半又被喊回來的楚雲澈挑了挑眉，眼神玩味，帶著股子刺骨的涼氣。“大兄，先別去後山礦場了。”楚驚鴻看著他，嘴角的笑意在冷風裡顯得極玩味。“這狗皇帝的棺材瓤子都給咱們找好了，咱們、咱們也該去見見那地宮裡的真龍了。”
“你、你帶人，去把咱們新造的那些轟天雷全搬出來，裝在鐵桶裡，去那萬歲山的山洞口擺好，讓他們看，看不順眼首接把那地宮的洞口給炸塌了，讓他來。”楚雲澈在泥地裡大笑起來，抹了把臉上的黑水，喉結劇烈滑了滑，大聲吼著。“妹子，你、你放心，那、那大鐵桶俺早就讓人捆結實了，俺這就去、去把那地洞裡灌滿黑火藥，看那趙老狗見識了咱們的悶雷，還能不能在裡頭大呼小叫，回來俺就帶兵衝進去，把那老東西的腦袋擰下來當酒壺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