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滿頭鬚髮皆已雪白,臉上皺紋堆疊,外表看上去不小於七十歲,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是從未涉世的孩童一般。
他嘻嘻哈哈地笑著,幾步便從草叢裡蹦到了楊過跟前,一雙眼睛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,又掃過他手中的重劍。
“哈哈,想不到這荒山野嶺也能撞見活人!”他似乎更加開心了,笑聲又拔高了幾分,“你砍這樹做什麼?”
楊過身子僵硬了一瞬,面上卻是不動聲色,冷靜道,“因為這樹長錯了地方,所以我便想砍了它。”
郭芙坐在揹簍裡,原本也下意識的看向了那突然出現的老者,可她貼著楊過肩頭,一瞬間便察覺到了他脊背上驟然繃緊的肌肉,那是一種防備的姿態。
她一聲也不吭,兩隻小手默默捂住小臉,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縮進了揹簍裡.....
那嬉笑著的老者倒沒關注揹簍裡的動靜,繼續很高興的看著楊過,像是被他那句回答勾起了興致,“一棵樹而已,還能長錯地方?”
“每棵樹都要長在它該長的地方,胡亂擠佔旁的樹木的生存空間,可不是什麼好事。”楊過說著也不等那老者想明白,又問道,“老先生怎麼稱呼?”
老者哈哈大笑,“你猜?”
“我猜不出,”楊過搖了搖頭,語氣生硬而又認真,“老先生,此地荒無人煙,沒什麼好玩的。”
“哼!”那老者不喜歡聽人用這一本正經的語氣講話,有些不高興了,“怎麼就荒無人煙了?你不是人嗎?我叫周伯通,你不識得我嗎?”
楊過再次搖頭,仍舊是一板一眼的模樣,“小子孤陋寡聞了。”
“沒意思,沒意思!”周伯通鬱悶的也搖了搖頭,下巴上的鬍鬚跟著左右晃盪,滿臉嫌棄,“跟你說話可真沒意思。”
他一大把年紀,生平最恨的便是循規蹈矩,這麼多年都不肯回全真教一趟,便是因為那些小輩整日里一本正經,像一個個木頭樁子似的,還總要勸他留在重陽宮坐鎮,跟他們說話總是擾的他心煩。
眼下這少年年紀輕輕,說話卻跟那些老道士一般無二,讓他大呼無聊,可他即便嘴上喊著無聊,腳下卻紋絲未動,仍舊歪著頭打量楊過,看了會兒,又把目光轉到昂首立在楊過身側的那隻巨雕身上,眨了眨眼,奇道,“喲,這扁毛長得可真醜!是你養的?”
神鵰極通人性,自然聽得懂這老頑童在說什麼,它兩隻翅膀刷地撐開,頸後那片本就稀疏的羽毛根根炸起,衝著周伯通發出一聲兇厲的唳叫。
這一聲氣勢如刀,絞得周圍的野草齊齊伏倒,周伯通那滿頭蓬亂的白髮與鬍鬚被氣浪掀得齊齊往後飄飛,他卻半點不惱,反倒眼睛一亮,拍手大笑道,“有意思,有意思!這醜傢伙還真有點意思!”
他晃悠著腦袋擺開一個鬆鬆垮垮的起手式,“來,醜傢伙,咱倆過幾招。”
神鵰冷冷地盯著他,喉中又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咕聲,卻因見楊過仍沒有任何動作,便也沒有擅自出擊,只是將那一雙黑亮的眼珠牢牢鎖在周伯通身上。
周伯通倒也不是當真想與一隻鳥兒為難,他向來只是愛給自己尋些樂子,見神鵰不接招,便又歪過頭去,將注意力轉回了楊過身上,“喂,小傢伙,老頑童我餓了!你去打獵,烤點肉來給我吃唄?”
“此地實在荒蕪,在下實力也不濟,打不到什麼獵物。”楊過答得面不改色。
他對這老頑童保持著十成十的警惕,只這短短幾句話的工夫,他已摸清了此人的脾性,大機率會頂頂厭煩死板規矩之人,他自認動起手來佔不到便宜,能將人給直接氣走自然是最好的結果。
楊過想著索性又嚴肅的補了一句,“老先生,上天有好生之德,萬物有靈,怎可隨意殺生吃肉?”
果然,他話音剛落,周伯通便已開始抓耳撓腮,鬍子根根翹起,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,那嫌棄的表情比方才還要濃烈十倍,“你這小子,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是這副調調!你這樣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臉上嫌棄的表情又加深了幾層,聲音低了下來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她怎麼能受得了你的?反正老頑童我是一點都受不了!”
他似乎極不滿意自己這一次與楊過的會面,又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,轉身便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