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國強發動了車，發動機轟鳴聲響起，車身微微震動。他鬆開手剎，緩緩駛出客運站。青陽縣的街道在車窗外交替後退，臨街的商鋪剛開門，捲簾門拉上去的聲響和早點攤的油鍋滋啦聲混在一起，裹著人間煙火的溫度。
拐出縣城，駛上那條熟悉的縣道。車輪碾過第一個坑窪，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，車廂裡響起幾聲“哎喲”。張國強早就習慣了，這條破路跑了六年，哪個路段有幾個坑、哪個坑特別深，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。他熟練地打方向盤，繞過最大的那個坑，車身只是微微一晃。
但車廂裡的人不淡定了。
“這路也太破了吧？”一個年輕女孩緊緊抓著扶手，臉色有點發白。
“可不是嘛，上次來我就被顛得七葷八素的。”旁邊的人接話。
“這破路什麼時候能修修啊，每次來都跟坐搖搖車似的。”
張國強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。這群人，為了吃碗麵，甘願被顛西五十分鐘。他開了六年車，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場面。
車子繼續往前開。路兩旁的農田在車窗外平鋪開，麥苗剛冒出頭，嫩綠嫩綠地鋪到天邊。偶爾掠過幾間紅磚平房，門前的狗趴在門檻上打盹，被車輪聲驚醒，抬頭懶洋洋地看一眼，又趴回去。
路況開始變差了。
第一個坑窪出現的時候，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，車廂裡響起幾聲“哎喲”。張國強熟練地打方向盤繞過第二個坑，但第三個、第西個接踵而至，躲都躲不開。車身像坐在搖搖車裡，左搖右晃，車窗玻璃震得嗡嗡響。
“師傅，這路一首這麼破嗎？”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抓著扶手，臉都快貼到擋風玻璃上了。
大約開了三十多分鐘，車子駛過望陽村站，下去兩個揹著竹簍的村民，又上來三個年輕人，一看就是雲川市來的大學生，手裡還舉著手機導航。
又開了兩分鐘，車子拐過一個彎道，張國強突然踩了剎車。
前方，原本應該暢通的縣道上，出現了他在這條線上跑了六年都沒見過的景象。
車。
全是車。
一輛接一輛的私家車像一條蜿蜒的長龍，從前方几百米處開始，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。紅色的尾燈在午前的陽光下連成一片，密密麻麻，像一串被誰隨手丟在路上的珠子。有幾輛車的車門大敞著，有人站在路邊抽菸，有人蹲在路邊看手機，還有人乾脆拿出了摺疊椅，坐在路邊曬太陽。
“堵車了？”坐在第一排的男生伸長了脖子，“不是吧，這地方也能堵車？”
車廂裡一陣騷動。有人站起來往前張望，有人掏出手機拍照，還有人開始擔心趕不上午飯。
“完了完了，我特意趕早出門的，怎麼還是堵了？”
“這得堵多久啊？”
“我還想趕在中午之前到呢，這下懸了。”
張國強眉頭緊鎖，鬆了鬆剎車，讓車子緩慢往前溜了一段，然後徹底停住了。他掏出手機，給劉軍打了個電話。
“老劉，你上午跑的時候堵了沒？”
電話那頭劉軍的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：“堵了！怎麼沒堵！我的天，我在這條線上跑了六年，頭一回見這場面。你是沒看見，從過了望陽村那個岔路口開始，車就多起來了。越往前越多，跟趕集似的。”
“怎麼回事？怎麼突然這麼多車？”
“還不是那個百家飯莊！”劉軍的聲音提高了八度，“昨天清明節第一天，不是好多人在朋友圈和短影片上發了嗎？今天全來了！都是自駕的！我剛才數了數，路邊停的車少說有五六十輛，加上堵在路上的，怎麼也得上百輛。這陣仗，比縣城趕大集還熱鬧！”
張國強掛了電話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車廂裡的乘客。這群人顯然也聽到了他剛才的通話內容，一個個面面相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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