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號這天,老劉頭早早就起了床。
其實他昨晚根本沒睡好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把池塘那段的詞改了又改。
一會兒覺得“硃砂混糯米汁”不夠精彩,一會兒又覺得幾十年不褪色太保守。
祠堂門口池塘裡那塊石碑上的紅墨汁,說幾十年是不是太謙虛了,改成上百年會不會更唬人?
“都幾點了你還不睡!”老伴踹了他一腳。
“睡睡睡,這就睡。”他翻了個身,嘴裡還在唸念有詞。
早上起來,一大碗米粥就著鹹菜,兩三下就吃完了。然後換上那件平時過年才捨得穿的藏青色中山裝,茶缸子裡泡了滿滿一缸子茶水,大步走出了院子門。
老伴在後面喊:“這才幾點,你出門那麼早幹啥去?”
他頭也不回,遠遠飄回來一句:“我樂意!”
到了大槐樹底下,老劉頭不緊不慢地擰開缸子蓋,先喝了一口。
不一會就有幾個年輕人朝著這邊走了過來,“你們快看,這棵樹可真大啊!”
聽見有人感嘆,老劉頭一下子來了精神,喝了一口茶水後才悠悠地開口。
“這槐樹啊……”
他頓了頓,掃了一圈面前這些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打從我們祖輩搬來的時候就有了。少說,也有兩三百年了。”
領頭的男生立刻湊過來:“大爺,這槐樹真有這麼多年嗎?”
老劉頭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,沒急著答話。他把茶缸子放回腳邊,靠在竹椅背上,半眯著眼說了一句:“那當然了!小夥子看看這棵樹,你猜,它為什麼正好長在村口正中間?”
男生愣了一下,仰頭看了看樹冠,又低頭看了看樹幹的位置,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。
老劉頭嘴角微微一翹。這招是他上個月琢磨出來的,講到關鍵處故意剎車,等有人追問再往下接。
他這才正式開講,從明末清初建奴入關,講到老道士怎麼把逃難的人聚到一起,講到翻山越嶺找到這個地方,然後以這顆槐樹為起點,建了村寨。
他的語速不快,每一段之間都留口氣,等聽眾消化了再往下接。
“那老道士一看這地方,背靠大山,前有清溪,風水極好。他跟眾人說,就這兒了。然後他幹了一件特別厲害的事。”
他故意停下來,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。
一個姑娘果然來了興趣:“什麼事?”
“聽說這個老道士從一本古書裡看到諸葛八卦村的佈局,然後就仿照規劃了這個村子。八條巷子,以村口那口池塘為陣眼,做成了一個隱局。八條巷子對應八卦的八個方位,生門在東南,死門在西北。外人走進來,轉三圈還得回到原地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人群裡有人半信半疑。
老劉頭也不爭辯,往椅背上一靠:“不信?你們待會兒自己進去走走。不過今天人多,你想迷路都難。”
周圍人全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