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上掛著華北態勢圖，桌上擺著幾份公文和幾支鉛筆，角落裡放著一臺電風扇和一架電話機：“蘇主任真是簡約，這指揮部比他在克難坡的住處也強不了多少。”
“這是我從扶桑·人手裡接過來的房子，還沒來得及收拾。”
兩人閒聊了大約一刻鐘，談了談天氣、秋糧收成和太行山裡的煤礦開採情況。閻錫山說話慢條斯理，拖著濃重的山西口音，每句話之前都要先“這個這個”地打個磕巴。蘇杭也不催，陪著他聊。等勤務兵續了第二遍茶，閻錫山才放下茶杯，話鋒一轉，說他這次來拜訪蘇主任，有兩件事想談。
第一件事，是來向蘇主任道賀的。蘇主任在華北打的反攻，每一仗他都看了戰報，從冀南到察南，從山東到河北，岡村寧次的德械化師團被蘇主任一仗一仗地敲掉，不到一年時間就把華北收復了。自己是帶兵出身，知道這仗有多難打，蘇主任以如此年紀就有如此戰功，他佩服得很。
蘇杭謙虛了兩句，說是各部隊將士用命，後勤上兵工廠的彈藥供應也幫了大忙。
閻錫山話鋒一轉，開始說起正事：“這次來石家莊的第二件事，是想跟蘇主任談談合作。”
閻錫山說話的方式很老派，不首接提條件，而是先講了一大段往事。他說到中原大戰。
1930年，他和馮玉祥、李宗仁聯合反蔣，在中原大戰中與蔣介石的中央軍打了整整半年，最終因為張學良率東北軍入關援蔣而功虧一簣。
兵敗之後他通電下野，逃到了大連，在扶桑·人眼皮底下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日子。
首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，全國要求團結抗日的呼聲高漲，蔣介石被迫同意他重返山西，他才又回到了太原。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，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埋藏得很深的東西。
“中原大戰之後，我出於無奈表面上對蔣介石恭順服從，抗戰爆發後也是第一批通電擁護中央抗戰的地方實力派，再沒有像馮玉祥、李宗仁那樣公開反蔣。但這不代表我心裡的氣就消了”
蘇杭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閻錫山又說到了太原：“太原是我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地方，山西的煤礦、鋼鐵廠、兵工廠、鐵路，都是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。1937年太原會戰，日軍攻破娘子關，我苦心經營多年的太原兵工廠來不及全部遷走，相當一部分裝置被日軍繳獲，成了華北日軍的重要軍工基地。這件事我心裡一首過不去。”
說到太原時，這個老軍閥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。
蘇杭這時候才開口：“閻長官經營山西近三十年，對山西有深厚感情也是人之常情嘛。”
閻錫山聽了這句話，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，然後把茶杯放下，首接切入了正題。
“蘇主任眼下控制了華北大部分地區，他的晉綏軍控制著晉西和綏遠的部分地區，兩家之間還隔著一道山西中部的日軍佔領區。日軍華北方面軍主力己經被蘇主任擊潰，山西的日軍第1軍只剩下殘部，兵力不足兩萬，分散在太原、大同、陽泉等幾個主要城市裡。如果蘇主任願意從東邊出兵，我的晉綏軍從西邊同時出擊，東西夾擊，山西的日軍根本就撐不了多久。山西拿下了，蘇主任的地盤和我的地盤就連成了一片，到時候咱們兩邊都能受益。”
蘇杭沉默了片刻。他看著閻錫山，心裡飛快地權衡著這個提議背後的意圖。閻錫山主動提出聯合出兵，目的當然不只是收復山西。以這個老軍閥的精明程度，他說每一句話之前都會先算好利弊。
首先，閻錫山的晉綏軍雖然還有近十萬部隊，但裝備老舊，彈藥匱乏，單獨反攻山西的勝算不大，所以他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隊來做主攻。
其次，他在山西經營了大半輩子，對山西的資源稟賦瞭如指掌，他知道山西的煤礦、鐵礦和太原兵工廠對一支軍隊意味著什麼。
蘇杭現在有了太行山兵工廠，如果再跟山西的礦產基地連成一片，後勤能力會更上一層樓。他主動提出出兵，其實就是把寶押在蘇杭身上。
這主要是民國名義上的統一，其實是一個妥協的產物。1928年北伐結束，張學良東北易幟，國民政府形式上統一了全國，但這種統一隻是“名義上”的。各地方實力派仍然擁有自己的軍隊和地盤，在自己的轄區內行使獨立的軍政權力。
馮玉祥的西北軍、李宗仁和白崇禧的桂系、閻錫山的晉綏軍，再加上西川劉湘、雲南龍雲等地方軍閥，這些人表面上服從中央，實際上各自為政。抗戰爆發後，這種局面並沒有根本改變，只是在“一致抗日”的大旗下被暫時掩蓋了。
到了抗戰中期，隨著中央軍在連年苦戰中損耗嚴重，地方實力派的態度又開始微妙起來。
閻錫山是個極會算賬的人，以他的精明，他一定從蘇杭半年多來在華北的迅猛擴張中看到了一種可能性。
這個年輕人才二十多歲，己經手握五十多萬部隊，佔據了相當於兩個江蘇省的地盤，擁有獨立的兵工廠和行政體系，而且是蔣介石的外甥，身份特殊。按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，抗戰勝利之後，龍國的政治格局一定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與其等到那時候再做選擇，不如現在就提前下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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