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人美站在水面上，她看了陳陽幾秒，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她太久沒跟活人說過話了，更沒見過能在她面前毫髮無傷的人。
“你讓我來，我就來？”
“你不來，那我就下去了。”
楚人美沉默了一瞬。
她生前是名伶，死後是凶煞，一百年來所有人見了她不是逃就是死。
眼前這個人既不逃，也不急著動手，反而像是在逛戲園子——聽了一段還讓她再來一段。
“好。”
她忽然笑了，嘴角的弧度又翹高了一寸，袖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，“一百年沒有好好唱過一場了。今晚就當你是來看戲的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右手水袖猛地朝天一甩。
袖身在空中展開，像一道藍色的旗，霧氣被袖風攪動，在她頭頂聚成一團翻湧的白雲。
她單腳點在水面上，另一條腿緩緩抬起，腳尖在水面上劃了半個圈——標準的粵劇起手式。
“這一折叫《沉冤》。一百年前沒人讓我唱完，今天唱給你聽。”
她雙袖同時往下一壓，潭水被怨氣激起兩道水牆，水牆在她身後升起，足有三丈高。
水牆上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——全是這些年死在溪水裡的村民，他們的魂魄被楚人美融進了潭水裡，變成了她唱戲的佈景。
百來張嘴同時張開，跟著她一起開口。
“郎在歡心處——”
她往前跨了一步，水牆跟著她往前壓了一步。
水珠從水牆上濺落，每一顆都裹著怨氣，打在水面上炸開一團團黃綠色的霧氣。
“妾在腸斷時——”
這一句她唱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，聲音尖銳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。
水牆裡那些人臉跟著她一起尖叫，百來張嘴的嚎叫聲疊在一起，震得山坳裡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她雙袖往前一甩，水牆崩塌，所有裹著怨氣的水珠全部朝陳陽的方向傾瀉而下，密集得像一場暴雨。
陳陽站在金光壁裡，看著水珠噼裡啪啦地打在金光上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詞不錯，”他緩緩放下手，首視著楚人美那雙黑洞洞的眼睛，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平淡，反而帶上了一絲認真，“但這裡太冷了。”
楚人美一怔。
“你唱了一百年，臺下連一個真正的看客都沒有。這戲臺子，配不上你這位名伶。”
陳陽向前一步，主動散去了身前的金光，將自己暴露在冰冷的怨氣之中，“不如，讓我看看你真正的戲臺？看看當年，到底發生了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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