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匡胤登基半個月了。
這天下午，他把趙德昭叫來。
九歲的孩子站在殿外，有點緊張。他見過父皇很多次，但從沒單獨說過話。
趙匡胤在殿內看著他。
這是他的長子。在他混沌所見裡，這孩子會在自己死後的第三年，被他的親叔叔，逼得在宮門外橫劍自刎。史書會含糊地寫下“被逼”二字。
“進來。”
趙德昭走進來，腳步很輕。走到殿中央，規規矩矩跪下：“父皇。”
趙匡胤沒叫他起來。
他就那麼跪著，脊背挺首。趙匡胤看著那截脖頸，皮膚下面，少年的脈搏在微微跳動。在他所見的畫面裡，就是這裡，橫著劍刃。
“最近在做什麼？”趙匡胤問，聲音比自己預想的乾澀。
趙德昭老老實實答：“讀書。先生讓背《論語》。”
“背一段聽聽。”
趙德昭愣了一下，然後真的背起來：“子曰：泰伯，其可謂至德也己矣。三以天下讓，民無得而稱焉……”
他背得很認真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。背到一半，偷偷抬頭看了趙匡胤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去。
就那一眼。
趙匡胤心口猛地一縮。那眼神里全然的信賴，讓混沌中看到的那個血淋淋的畫面變得無比尖銳——他彷彿看見，幾年後的德昭，在同樣的宮殿前，最後望向父親陵寢方向時，眼裡是不是也殘留著這麼一點光？然後才絕望地抹了脖子？
他幾乎是倉促地閉上眼，把那不屬於“現在”、卻無比真實的畫面壓下去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說。
趙德昭站起來，站在那裡，不知道該往哪兒站。
趙匡胤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趙德昭走過去坐下，兩隻手還是放在膝蓋上，坐得筆首。
“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？”
趙德昭想了想，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朕？”
趙德昭又想了想，說：“有一點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……您是父皇。”
——因為您是父皇。可我這個父皇，沒能護你到最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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