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筠的使者叫閆丕，來汴梁第六天了。
這六天裡，他遞了三次帖子，石沉大海。他見了五個人，三個避而不見，兩個見了也只敢說“風寒”“眼疾”。昨晚，城南客棧的掌櫃悄悄告訴他，白日有兩位“和氣”的官人來喝過茶，問了他住了幾日，見了哪些朋友。
第七天早上，宮裡終於來人傳話：陛下要見他。
閆丕跪在崇政殿冰涼的青磚地上，膝蓋硌得生疼。殿宇太高，太空曠，他的呼吸聲都帶著輕微的迴響。御案後面那個人在看奏章，硃筆偶爾動一下，除此之外，再無聲息。
一盞茶的工夫。兩盞茶的工夫。
閆丕的膝蓋從疼到麻，從麻到失去知覺。後背的汗卻一層層滲出來，冰涼地貼著裡衣。他想起離開潞州前，李筠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去，看看汴梁的風向，看看那位新皇帝的成色。”
風是死的。 閆丕此刻只覺得，這汴梁城一絲風都沒有，只有無形的、沉重的壓力，從御案後瀰漫過來，將他釘死在地上。
趙匡胤終於批完了最後一本奏章，硃筆擱在筆山上，發出輕微的“嗒”一聲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落下來。
那目光並不凌厲，甚至有些平淡，像看殿裡的一根柱子，一件擺設。但閆丕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這目光穿透了。
“你就是閆丕？”
“小臣……正是。” 聲音乾澀得厲害。
“李筠讓你來幹什麼？”
閆丕張了張嘴。來時路上演練過無數次的話——賀新皇登基，表潞州恭順——此刻像一團棉絮塞在喉嚨裡。在這絕對寂靜、絕對威壓的大殿上，那些粉飾太平的謊言，輕浮得自己都難以啟齒。
趙匡胤看著他掙扎的臉色，替他說了出來：
“想看看朕這個皇帝，坐得穩不穩。想看看這汴梁城裡，還有沒有能給你們借的勢，點的火。”
閆丕伏下身去，額頭觸地：“小臣……不敢。”
“有什麼不敢的？” 趙匡胤的聲音依舊平穩，聽不出喜怒，“回去告訴李筠：朕，坐得穩。”
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盤上：
“讓他該練兵練兵，該種地種地。幽雲十六州還在契丹人手裡，中原的刀，不該對著自己人。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。”
閆丕渾身一顫。不是威脅，甚至沒有警告。只是平靜的陳述，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膽寒。因為他聽出了那話裡的意思：你的心思，朕一清二楚。你的動作，朕不在乎。
“還有事？”
“沒、沒有……” 閆丕幾乎是爬起來的，腿腳痠軟，踉蹌了一下才站穩。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
閆丕如蒙大赦，叩頭，倒退著挪出殿門。首到走出宮門，被初春尚且寒冷的風一吹，他才猛地打了個哆嗦，發覺中衣己盡數溼透，緊緊貼在背上。
他回頭，望著那巍峨的、沉默的宮門。那個人，甚至沒問一句李筠兵馬多少，糧草幾何。
要麼是蠢，要麼……是根本沒把他家主公放在眼裡。
閆丕想起臨行前李筠的躊躇滿志，心頭忽然掠過一片巨大的、不祥的陰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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