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“知道”，並不能讓血不流。
他閉上眼。黑暗中，不是澤州城頭的硝煙，而是那張特別年輕的臉。那個被他記住的軍校，半邊身子血肉模糊，手裡緊攥著殘破的軍旗，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。他叫什麼？家在哪裡？可有父母妻兒等著他回去？
上輩子，他不知道，也沒問。一將功成萬骨枯，他那時覺得理所當然。
這輩子，他還是不知道。但他想讓這樣的臉，少一些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，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：“陛下，該用午膳了。”
趙匡胤睜開眼，地圖上的山河重新清晰。
“傳膳吧。”他說。
飯食很簡單，一粥一菜一餅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得很細，彷彿在品嚐，又彷彿在藉此平復著什麼。
吃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，問：“德昭呢？”
“回陛下，皇子殿下在資善堂讀書。”
“叫他來。”
趙德昭來得很快，跑得額角微微見汗，在殿外勻了氣息才進來：“父皇。”
“用過飯了？”
“用過了。”
“過來。”
趙德昭走到案邊。趙匡胤指了指地圖上潞州的位置：“認得這裡嗎？”
趙德昭仔細看了看：“是潞州。先生講過，古之上黨，兵家必爭。”
“若有人在此地反了，該如何？”
趙德昭愣住了，他畢竟只有九歲，如何答得了這等軍國大事？他看看地圖，又看看父親平靜的臉，遲疑著說：“該……派兵去打？”
“怎麼打？”
“……”趙德昭答不出，臉微微漲紅。
趙匡胤並未責怪，拿起筷子，在粥碗裡蘸了蘸，就在光潔的紫檀木案面上畫了起來：“你看，這裡是潞州，這裡是澤州，這裡是懷州，這裡是太行山……”他畫得簡略，卻清晰，“若你是朕，兵該派往何處？”
趙德昭看得認真，小腦袋湊過去，看了半晌，指著懷州：“這裡？可以擋住叛軍南下？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……”趙德昭苦思。
“然後叛軍縮回潞州，憑險固守。我們攻，死傷慘重；我們圍，曠日持久。北邊還有虎狼窺伺。”趙匡胤用筷子頭點了點太原方向，“所以，有時候，退一步，放他們進來，反而更好。”
趙德昭似懂非懂，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父親：“父皇要親征嗎？”
趙匡胤看著他清澈的、滿是信賴的眼睛，忽然想起混沌中看到的，那最後絕望的一瞥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按在兒子尚且單薄的肩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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