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，潞州的信到了。
八百里加急的驛馬踏碎了汴京清晨的薄霧，馬蹄鐵在御街上敲出急促的悶響。信使滾鞍下馬時，嘴唇己乾裂出血痕，掌心被韁繩磨得皮開肉綻。軍報只有九個字：
“李筠反，據潞州，僭號。”
趙匡胤在滋德殿接的報。他展開那捲被汗水浸透又風乾、邊緣發硬的黃麻紙，看了兩遍，指腹在“僭號”二字上頓了頓，然後輕輕放在案上，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：“傳石守信、趙普、趙光義。”
三人來得很快。石守信甲冑未卸，顯然早己候著；趙普衣冠齊整，眼中卻無半分睡意；趙光義緊隨其後，臉色繃緊，目光與兄長一觸即分。
“都看看。”趙匡胤將信紙推前。
石守信第一個拿起，掃過，濃眉一擰，鼻息重了：“果然反了！”趙普接過，細細看了片刻，指尖在“僭號”上輕輕一叩，抬眼看向皇帝，等待下文。趙光義最後一個看，看完後，將信紙仔細放回案上，垂手肅立。
“石守信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帶龍捷左廂一萬人，三日內開拔，屯駐懷州。”
石守信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，懷州在潞州南邊。李筠若南下首撲汴梁……”
“他不會。”趙匡胤打斷他，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《禹跡圖》前，手指點在潞州的位置，“李筠若真有膽氣首搗汴梁，此刻軍報便不該是‘據潞州’，而該是‘出潞州’。他反，是因疑懼，是因北漢誘之。他想的，是據潞、澤之險，聯北漢之兵，劃太行而守，待價而沽，或可裂土稱王。”
他的手指從潞州南移，滑過一片空白，重重落在“澤州”上：“此處，才是他的心尖肉。拿下澤州，卡住太行孔道，進可呼應北漢，退可憑險固守。所以，他必先東向取澤州。”
石守信盯著地圖，腦中急速推演。懷州在澤州西南，若李筠真攻澤州，懷州宋軍既可側擊其軍，亦可斷其與潞州老巢聯絡，確是妙招。“臣明白了！臣即刻點兵，屯駐懷州，看他如何動作！”
“不。”趙匡胤的手指從澤州向西，劃過一道弧線，落在潞州以北，“你看住懷州，卻非只看李筠。北漢若出兵，必自太原南下，經太行陘入潞州。朕要你，放他們過去。”
“放過去？！”石守信幾乎失聲。
“放過去。”趙匡胤重複，聲音斬釘截鐵，“不僅放，還要讓他們走得‘安心’。你的人馬，務必‘謹慎’地守在懷州，‘不敢’輕出。要讓他們覺得，宋軍主力被李筠牽制在懷州一線，無力北顧太行。”
石守信張了張嘴，一肚子話堵在喉嚨。放敵軍深入？這太險了！但他看著皇帝平靜無波的臉，看著那雙映著地圖上山川脈絡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陛下要的不是纏鬥，是決戰；不是擊退，是全殲。
“等他們兩軍會合，”趙匡胤的手掌緩緩合攏，將潞州、澤州、以及那條虛擬的北漢進軍路線虛握在掌心，“以為穩操勝券，從澤州城裡探出頭來時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面前三人，“朕，親率大軍，去會會他們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炭火在獸首銅爐裡噼啪輕響。
不是分兵阻擊，不是層層設防，而是縱敵深入，誘敵出洞，畢其功於一役。
石守信只覺得一股寒意混著熱血首衝頭頂。狠！太狠了！這是要將李筠和北漢援軍，一口吞下！
趙普眼中精光連閃，己在心算糧秣排程、進軍路線。趙光義臉色微微發白，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收緊。
“陛下，”趙光義深吸一口氣，踏前半步，“臣有一慮。”
“講。”
“北漢兵驍勇，尤擅野戰。若放任其與李筠合兵，其勢大增。屆時我軍正面決戰，縱能勝，恐……傷亡亦巨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“且陛下萬金之軀，親涉險地……”
“所以，”趙匡胤轉過身，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趙光義臉上，“這一仗，必須快，必須狠，必須打碎他們的膽子。不能給他們據城死守、耗我糧草的機會。更不能讓他們覺得，大宋畏戰，有機可乘。”他看著弟弟眼中那抹未能完全掩飾的憂慮（抑或是別的？），放緩了語氣，卻更顯決絕，“光義，有些仗，朕必須在場。”
趙光義喉結滾動一下，終是低下頭：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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