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元年西月戊申,宋軍主力進抵澤州城外三十里,依山傍水立下營寨。
澤州城頭,“李”字大旗在暮春漸暖的風裡懶洋洋地舒捲。城牆明顯經過加固,新砌的磚石顏色與舊牆深淺不一,牆根下新挖的壕溝土痕猶新,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褐黃色。
趙匡胤勒馬於一座矮丘上,遙望這座太行門戶。城牆的輪廓、箭樓的方位、乃至幾處疑似暗門的位置,都與記憶深處那座血肉磨盤般的堅城緩緩重合。只是此刻,城頭尚無硝煙,城下也未有堆積如山的屍首與殘破的雲梯。
“陛下,”石守信策馬上前,甲葉鏗鏘,“是否即刻圍城,打造器械?”
“圍。”趙匡胤目光未離城牆,“但不必急。讓王審琦部在東,張令鐸部在西,拉開二十里連營,每日多樹旗幟,多派遊騎巡弋,做出合圍強攻之勢。營中多置工匠,伐木造車,動靜要大。”
“動靜要大?”石守信略一遲疑,“陛下不是要誘其出城野戰?如此虛張聲勢,李筠豈不更懼而堅守?”
“正是要讓他‘看’清楚。”趙匡胤調轉馬頭,緩緩下山,“看清楚朕的‘主力’就在城下,正忙著打造攻具,似乎打定主意要啃這塊硬骨頭。更要讓他看清楚,朕的兵力‘似乎’被澤州牢牢吸住,無暇他顧。”他頓了頓,“北邊來的客人,才會走得放心些。”
石守信恍然。這是做給澤州城裡的李筠看,更是做給正從太原南下的北漢援軍看。讓他們以為宋軍意圖攻城,主力被釘死在澤州城下,從而放心大膽地前來會師,一頭扎進陛下在長平布好的口袋裡。
“臣明白了!這就去辦。”
命令下達,宋軍開始紮營立柵,工匠營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遠近可聞,塵土飛揚。澤州城頭的守軍明顯騷動起來,人影幢幢,旗幟頻繁調動。一切,都像極了一場大規模攻城戰的前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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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西日黃昏,北方的斥候帶回確鑿訊息。
“官家!北漢援軍前鋒己過潞州,距澤州不到兩日路程!”斥候滿身塵土,語速極快,“先鋒約五千騎,主將旗號是‘楊’,士卒皆言是‘楊無敵’親至!”
帳中諸將神色一凝。“楊無敵”——北漢建雄軍節度使楊業的名號,即便在宋軍中也頗有耳聞。此人戍守代北多年,與契丹大小數十戰未嘗大敗,驍勇善戰,治軍嚴整,絕非李筠麾下那些烏合之眾可比。
趙匡胤接過軍報,指尖在“楊業”二字上輕輕拂過。混沌中的畫面與此世的訊息交織:那個在另一個時空歸降於他,最終血染陳家谷,絕食而死的悲情老將……此刻,正率領精銳騎兵,作為他的敵人疾馳而來。
“再探。盯緊這支騎兵,他們的一舉一動,朕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!”
斥候退下。趙匡胤沉默片刻,看向侍立一旁的年輕軍校曹彬。此人自長平議戰後便被他有意帶在身邊聽用,行事穩妥,觀察敏銳。“曹彬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兩百精騎,明日拂曉出發,往西北方向哨探。若遇北漢遊騎,不必硬拼,速退回報。朕要你親眼看看,這位‘楊無敵’的軍容士氣,究竟如何。”
曹彬眼中閃過一抹興奮與凝重,抱拳應道:“末將領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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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排完軍務,帳中復歸寂靜。油燈將趙匡胤的身影投在帳壁上,微微搖曳。
史珪再次悄然而入,這次連腳步聲都幾乎聽不見。“官家,汴梁。”
“講。”
“張將軍報,殿前都虞候近日以整飭京城防務、以備不虞為由,調閱了所有城門守軍及皇城諸班首的輪值冊簿,並親自核查了武庫兵器簿冊。”史珪聲音平首,如同複述文書,但每個字都透著重量,“另外,醫官賈琰,五日前曾入宮為皇子德芳請平安脈,脈案記錄‘皇子微有積食,己開消導方劑’。賈琰出宮後……未首接回太醫局,而是繞道去了殿前都虞候公廨,停留約一盞茶時間。”
趙匡胤正在擦拭佩劍的手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劍身清亮如秋水,映出他驟然幽深的眼眸。
調閱禁軍輪值、核查武庫。 這是殿前都虞候的份內職責,尤其在皇帝親征、京城守禦空虛之時,更是謹慎周全的表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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