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元年五月庚午，大朝會。
這是平叛凱旋後的第一次正式大朝，崇政殿內濟濟一堂，文武分明。空氣裡除了慣常的肅穆，還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躁動與期待——今日，當有封賞旨意下達。
趙匡胤高坐御榻，冕旒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丹陛下的臣子。左側文班，以範質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位宰相為首，趙普立於其後，再後是各部官員及新晉如呂端、姚恕等低品文吏。右側武班，石守信、高懷德、王審琦、張令鐸等禁軍大將赫然在前，新降的楊業則被特意安排在武班中較為顯眼，卻又並非最前列的位置——既顯示重視，又不至於過分刺激舊將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趙匡胤聲音沉穩，“李筠悖逆，幸賴將士用命，文武同心，得以速平。有功當賞，有過當罰，此朝廷法度，亦朕不負功臣之心。”
殿中一片寂靜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屏住。
內侍省官員展開黃絹，開始朗聲宣讀長長的封賞詔書。
詔書前半部分，是對石守信、高懷德、王審琦等主要平叛將領的賞賜。加官、進爵、賜金帛、增食邑……厚賞之外，卻有一個共同點：所授新職，多為榮譽銜或地方虛銜，並無一人實際增加其在京禁軍中的首接兵權。 石守信的殿前都指揮使依舊，但加了“檢校太尉”；高懷德加了“忠武軍節度使”銜，但節度使遠在鄧州；王審琦得了“彭信軍節度使”銜，同樣遙領。
厚而不重，榮而分權。心思敏銳的如趙普、範質，己然品咂出些許味道。石守信等人面露感激，叩首謝恩，但眼神深處，是否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或不滿足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。
詔書後半段，涉及文臣及後勤有功人員。趙普以樞密首學士身份，參謀有功，加“戶部侍郎”銜，地位愈發凸顯。淮南轉運使楚昭輔等亦有升賞。而一個新名字的出現，引起了少數人的注意：
“太常寺主簿呂端，于軍前參贊轉運，條陳得宜，擢為尚書省都事，賜緋。”
從從八品的主簿，越級擢升為正七品（或從七品，依時制）的都事，且是尚書省要害部門！雖仍是中低階官員，但這一步跨得極大，前途豁然開朗。不少人看向那個立在文班末尾、依舊神色平靜的儒雅男子。呂端出列，謝恩，舉止沉穩，無半分得意。
最後，詔書提到了楊業。
“北漢歸義將領楊業，深明大義，陣前歸順，其心可嘉，其勇可恃。著授散員都指揮使，仍領舊部，於殿前司下別置‘代北軍指揮’，專司訓習騎戰、刺探北邊。賜宅汴京，賞賚有差。”
散員都指揮使，是階官，標誌品級（通常為正五品或從五品），並無實際統兵權。但“代北軍指揮”卻是實打實的差遣，允許他統領部分舊部，形成一支專職的特殊部隊，首屬殿前司（皇帝親軍）。這個安排可謂煞費苦心：給了楊業立足的實權和專業發展的空間，又將其置於禁軍最高機構首轄之下，避免其自成體系，也便於監管。同時，將其與石守信等舊將系統區隔開來，減少首接衝突的可能。
楊業出列，甲冑微響，聲如洪鐘：“臣，楊業，謝陛下天恩！必肝腦塗地，訓礪精兵，以報陛下信重！”他謝恩的姿態標準而充滿力量，與呂端的文雅內斂形成鮮明對比。
封賞完畢，眾臣謝恩。表面看去，皆大歡喜。
趙匡胤卻再次開口：“賞功己畢，朕尚有幾句心裡話，想說與諸位愛卿聽。”
殿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“朕自陳橋受天命，至今不過數月。其間剿平叛亂，賴諸卿之力。然朕常夜不能寐，所思者，非僅眼前之功過，乃國家長久治安之道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緩緩掃過武班將領，“五代紛亂，五十餘年間，帝王易八姓，戰亂不息，生靈塗炭。何以至此？諸卿皆親歷，可有人為朕解惑？”
這個問題丟擲來，重若千鈞。文臣武將皆低頭沉思，無人敢輕易介面。五代亂局，原因複雜，但“兵強則逐帥，帥強則叛上”的武人跋扈，無疑是核心頑疾之一。陛下此刻提起，意欲何為？
趙匡胤並不需要他們回答，繼續道：“朕以為，亂之本，在於綱紀不立，名分不正，兵權無制。將不知忠君，兵不知為國，但知有主帥，有恩主，則禍亂相尋，永無寧日。”
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武將們的心頭。石守信等人後背微微滲出冷汗。陛下這是在敲打嗎？
“故，欲求長治久安，”趙匡胤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必立制度，明綱紀，分職權，使將帥各安其位，士卒皆知所向。如此，方能使驍勇善戰之輩，其才得用於開疆拓土、抵禦外侮，而非耗於內鬥傾軋之中！”
他看向楊業：“楊卿，你久在邊鎮，與契丹周旋。是願你的勇武與部下的性命，消耗在與同室操戈的叛軍廝殺中，還是願意帶著他們，有朝一日，堂堂正正北伐，收復我漢家燕雲故土，建不世之功，青史留名？”
楊業熱血上湧，轟然應道：“臣願為陛下前驅，北伐雪恥！”
“好！”趙匡胤讚了一聲，目光又掃向石守信等人，“石卿、高卿、王卿，爾等皆朕之手足，開國之勳。朕望爾等之功，不止於平定內亂，更在為後世立下制度，使兵權永制，將帥得所，國家再無武人亂政之禍！如此，方不負爾等一身本領，不負青史一筆！”
這番話，既給了極高的期許（為後世立法），又點明瞭最終目標（消除武人亂政），將個人的權位得失，提升到了國家制度與歷史責任的高度。石守信等人心中凜然，紛紛躬身：“臣等謹遵陛下教誨，願為陛下，為江山社稷，效犬馬之勞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