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灑在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，在綠草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。趙匡胤控制著韁繩，讓馬兒以最平穩的步子慢行。他低頭，看著懷中兒子興奮又有些膽怯的小臉，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、近乎酸楚的保護欲。
德芳，這一世，爹爹會護著你。騎馬，讀書，看這萬里江山……所有美好的東西，你都會有。
爹爹不會讓任何人，任何事，傷害你。
他在心中無聲地承諾。
“官家，”史珪不知何時悄然來到馬場邊，低聲道，“趙普大人有要事求見，似與……潞州舊案有關。”
趙匡胤眉頭微蹙，知道趙普此時來見，必有重要進展。他勒住馬，將意猶未盡的德芳交給乳母，柔聲道：“德芳先跟嬤嬤回去，爹爹晚些再來看你。”
德芳似乎有些不捨，小手朝馬兒的方向抓了抓，但還是乖乖地被乳母抱走了。
趙匡胤下馬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臉上的溫情瞬間被帝王的沉靜取代。
“宣趙普，滋德殿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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滋德殿內，趙普神色凝重，見禮後，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、字跡密密麻麻的筆錄。
“陛下，潞州軍糧案，有重大突破。”趙普沉聲道，“呂端詳查舊檔，順藤摸瓜，找到了當年具體經辦此批糧食出庫、轉運的幾個關鍵吏員和倉場小校。其中一人，因貪賄另案被拘於開封府獄。呂端設法提審，曉以利害，此人終於吐露實情。”
“講。”
“那批糧食，確係被人以‘陳糧換新’、‘虛報損耗’等手段倒賣，所得錢財，大部分流入了一個名為‘興漢會’的秘密組織。此會成員複雜，有失意文人，有退伍軍吏，也有商賈，其宗旨模糊，似是懷念前朝，又似對現狀不滿。而牽線搭橋、具體操辦此事的，正是己故昭義軍節度使李繼勳的一名遠方族侄，李繼勳本人似乎……並不知情，但其府中一名管事參與甚深。”
“興漢會？”趙匡胤目光一寒，“可查出主事之人？與李筠可有首接關聯？”
“尚未查出明確首腦，但此會與李筠麾下一名負責糧草的後軍押官有過秘密接觸。更重要的是，”趙普的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呂端複核姚恕歸檔的案卷時發現，關於此案關鍵證人的原始口供記錄，有一處細微塗改，恰好模糊了與李繼勳府上管事關聯的線索。而負責整理、歸檔那部分案卷的，正是姚恕本人。”
姚恕！又是他！而且這次是涉嫌篡改案卷，掩蓋線索！
“姚恕與那‘興漢會’，可有聯絡？”趙匡胤問。
“暫無首接證據。但皇城司初步探查，姚恕在入開封府前，曾在一家書肆做過賬房，那書肆的東家……與‘興漢會’中一名文人過從甚密。”趙普道，“此外，程德玄近日與姚恕見面次數增多，雖多以公務為名，但皇城司的人注意到，他們有時會約在較為僻靜的茶樓，且程德玄曾將一些似是文書的東西交給姚恕。”
一條條線索，開始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一個可能由對現狀不滿的前朝勢力、失意文人、乃至部分軍中舊人組成的秘密網路。而姚恕，甚至程德玄，似乎都與這個網路有著若隱若現的聯絡。程德玄的背後，站著誰？
趙匡胤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，眼中寒芒閃爍。
李繼勳或許只是被利用的幌子，但“興漢會”和它可能牽連的網路，必須挖出來。而姚恕，這個被光義似乎看好、在開封府位置關鍵的推官，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？是單純的被人利用、工作疏忽，還是刻意為之？
“陛下，是否立刻收審姚恕？”趙普請示。
趙匡胤沉思片刻，緩緩搖頭：“不。打草驚蛇。姚恕只是一條小魚，甚至可能只是被丟擲來的棋子。盯緊他，還有程德玄。看看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麼，和什麼人聯絡。‘興漢會’那邊，讓皇城司和王審琦暗中繼續查，務必摸清其骨幹、宗旨、以及與朝中哪些人有牽扯。記住，要人贓並獲，要鐵證如山。”
“是。那李繼勳……”
“李繼勳年邁致仕，無確鑿證據，暫且不動。但可讓皇城司留意其府上往來，尤其是那名管事。”趙匡胤頓了頓，“此事機密，除呂端、王審琦及你首接掌握的心腹外，不得洩露。尤其是，不能驚動開封府，更不能讓光義那邊有所察覺。”
趙普心頭一凜，陛下這是連殿前都虞候也暫時瞞著？他躬身道：“臣明白。”
趙普退下後，趙匡胤獨自站在殿中，望著壁上懸掛的《禹跡圖》。西北党項蠢動，北方契丹窺伺，朝中暗藏“興漢會”這樣的隱患，弟弟身邊還圍繞著程德玄、姚恕這樣背景可疑的人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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】完 章七十第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