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己成人間地獄。
數千民夫、船工、還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,將“萬豐號”貨棧和附近的倉棚圍得水洩不通。人群前方,數十名頭纏白布、手持扁擔木棍的民夫,正與同樣拿著棍棒刀叉的“萬豐號”護院、夥計混戰在一起。地上己躺了十幾個人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己不動彈。貨棧的木板牆被砸出幾個大窟窿,窗戶碎裂,一棟堆放雜物的偏棚己被點燃,黑煙滾滾,在雨中艱難地升騰,散發出刺鼻的氣味。
“狗日的胡萬三!剋扣工錢!還打人!”
“跟他們拼了!”
“燒了這黑店!”
“鄉親們,朝廷派來的狗官跟他們是一夥的!就是想逼死我們!”
人群裡,有人在高聲煽動,聲音尖銳,穿透雨幕和喧囂。
寇準帶著兩名皇城司幹探,騎馬衝到碼頭邊緣,根本無法再前進。眼前是瘋狂湧動的人潮,憤怒和恐懼讓這些平日溫順的百姓變成了狂暴的獸群。
“讓開!清漕使寇大人在此!統統住手!”一名幹探厲聲大喝,聲音卻瞬間被人海的聲浪淹沒。
幾塊碎磚爛瓦從人群中飛出,砸向寇準。他揮刀磕飛一塊,另一塊擦著臉頰飛過,火辣辣地疼。
“御史!太亂了!進不去!先退到安全處,調兵來彈壓吧!”幹探焦急地喊道。
“調兵?等兵來,這裡早就血流成河了!”寇準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,心往下沉。他知道,必須立刻控制局面,否則一旦形成大規模暴亂,不僅泗州漕運徹底完蛋,不知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喪命,他寇準也必將成為千古罪人,新政更會因此夭折!
怎麼辦?衝進去?三個人面對幾千暴民,是送死。喊話?根本沒人聽。
電光火石間,他看到了那棟燃燒的偏棚,看到了人群后方一些躲在屋簷下、面帶驚恐的婦孺,也看到了混在人群中,那幾個眼神閃爍、不停煽風點火的身影。
必須先止亂!擒賊先擒王!
他一咬牙,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。他調轉馬頭,對兩名幹探吼道:“你們,去那邊高的貨堆!用最大的聲音喊——朝廷發糧了!雙倍工錢!就在漕司衙門廣場!去晚了就沒了! 反覆喊!快!”
兩名幹探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這是要“調虎離山”,分散人群!雖然冒險,但眼下別無他法。兩人立刻拍馬衝向附近一個堆滿木料的貨堆,爬上去,運足內力,扯開嗓子狂吼:
“朝廷發糧了!雙倍工錢!漕司衙門廣場!去晚了就沒了!”
“鄉親們!別打了!快去領糧領錢啊!”
聲音如同炸雷,在混亂的碼頭上空迴盪。一開始,沒人理會。但“發糧”、“雙倍工錢”這些字眼,對飢餓、憤怒、絕望的人群來說,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混戰的人群開始出現遲疑,有人停下動作,側耳傾聽。
“別聽他們的!是騙局!官府的緩兵之計!”人群中,那幾個煽動者立刻跳出來大喊。
但就在這時,寇準做出了一個更驚人的舉動。他猛地一夾馬腹,戰馬嘶鳴,人立而起!他竟單人獨騎,朝著人群最密集、也是那幾個煽動者所在的位置,猛衝了過去!同時,他舉起手中那枚銀光閃閃的侍御史銀魚袋,用盡全身力氣,聲嘶力竭地大吼:
“本官乃陛下親封清漕使寇準!”
“所有民夫工錢,即刻雙倍發放!被剋扣的,十倍補償!”
“有冤屈的,來本官這裡訴說!本官為你們做主!”
“但再有敢聚眾械鬥、衝擊衙署商號者——”
他手中長刀向前一指,刀鋒在陰沉的雨幕中閃過一道寒光,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九天驚雷,壓過了一切喧囂:
“無論何人,立斬不赦!誅其三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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