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,汴梁的漕運就斷了三天。
這雪邪性,不大,但細密,還夾著雨絲,落地就結成一層冰殼子。往年這時候,汴河上該是千帆競過,把江南的米、淮鹽、蘇杭的綢緞,熱氣騰騰地運進東京城。可今年,從揚州到汴梁,整條漕運大動脈,像是被這鬼天氣凍住了血脈。
趙普盯著戶部剛送來的急報,手指在“三日停運,漕糧積壓三十萬石,商貨無算,每日損耗約三千貫”那一行字上,敲了又敲。墨是新磨的,字跡力透紙背,看得出寫奏章那位員外郎心裡也憋著火。
“三千貫……”趙普抬起頭,看向對面眉頭緊鎖的呂端,“則平(呂端字),你說,這每天三千貫的‘損耗’,是老天爺收的,還是有人替老天爺收的?”
呂端沒立刻接話。他剛從下面幾個倉場回來,靴子上還沾著泥雪,官袍下襬溼了小半截。他端起己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,哈出口白氣:“老天爺收雪,人收錢。雪一停,河道清淤、民夫徵調、船隻修繕,哪樣不要錢?可這錢,往年有章程,今年咱們的新政章程還沒頒下去,各路的轉運使、倉場提舉,就都‘不敢擅專’了。”
“不敢擅專?”趙普冷笑一聲,把奏章往案上一拍,“我看他們是太敢‘擅專’了!李繼勳的腦袋還在城門上掛著呢,血都沒涼透!這就急著給新政上眼藥?以為靠著這場雪,就能把漕運堵死,逼朝廷讓步?”
“不止是讓步。”呂端放下茶杯,聲音壓低,“我查了,這幾日以‘雪阻’為名停運的,多是往年與李繼勳、徐萬年那條線來往密切的船幫和碼頭。他們停,別家想動,就有人去‘說道’,去‘勸’。這雪,怕只是個由頭。下面的人,是在看朝廷的態度,看陛下……到底有多大的決心,把這漕運,從頭到腳洗一遍。”
屋裡炭火噼啪響了一聲。窗外,雪還在不緊不慢地下,把皇城連綿的殿宇都蓋成了一片壓抑的灰白。
“態度?”趙普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混沌的天色,“陛下的態度,李繼勳全家老小,還有南方那幾個抄家滅門的豪商,就是態度!他們看不清,咱們就幫他們看清楚點。”
他轉過身,眼中閃過寒光:“則平,你親自去一趟汴河碼頭。別帶儀仗,就帶幾個皇城司的好手。去看看,到底是雪太大,還是……有些人的心,太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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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,資善堂。
炭盆燒得旺,屋裡暖烘烘的。可九歲的趙德昭,心思卻沒在面前的《論語》上。他支著耳朵,聽窗外兩個路過小太監的低聲嘀咕。
“……可不,聽說揚州那邊的米船都堵在泗州了,再運不過來,京城米價還得漲……”
“唉,這雪……李相公那一殺,倒是痛快,可底下辦事的人……”
聲音漸遠。
趙德昭轉過頭,看向正閉目養神的講讀先生,猶豫了一下,還是輕聲開口:“先生,學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老先生睜開眼:“殿下請講。”
“先生前日講,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又說,朝廷肅清貪腐,整頓漕運,乃是利國利民之策。”趙德昭小臉很認真,“可為何殺了貪官,清了蠹蟲,本該更通暢的運河,反而堵了呢?百姓……好像也更難了。”
老先生愣住了,花白的鬍子顫了顫。這問題,看似孩童稚語,卻問到了新政最痛的關節——破舊立新之間的陣痛,由誰承受?
他沉吟良久,才緩緩道:“殿下,譬如一人身上長了膿瘡,庸醫敷藥遮掩,看似無事,實則內裡潰爛。良醫剜肉剔骨,固然劇痛,流血不止,但唯有如此,方能去腐生肌,得長久安康。如今朝廷便是這良醫,漕運積弊便是那膿瘡。剜瘡之時,血流漕塞,乃是難免之痛。陛下與諸公,非不知痛,實乃不得不為。此痛為一時,若忍痛不治,潰爛全身,則為萬世之痛。”
趙德昭似懂非懂,但“剜肉剔骨”、“一時之痛”這幾個詞,卻記在了心裡。他想起父親深夜批閱奏章時緊鎖的眉頭,又想起母親私下嘆息“這皇帝,當得比打仗還累”。
“那……這痛,要痛多久?剜瘡的良醫,又怎麼知道,剮乾淨了沒有呢?”他忍不住又問。
老先生這次沉默得更久,最終只嘆了口氣:“殿下天資聰穎,然此問……老臣亦難答。或許,唯有時間,唯有民心,方能驗證吧。”
正說著,門外內侍輕聲稟報:“殿下,官家下朝,往這邊來了。”
趙德昭忙正襟危坐。不多時,趙匡胤披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,肩頭還有未化的雪星。他擺擺手,免了老先生和趙德昭的禮,徑首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著,目光掃過案上的《論語》。
“昭兒今日功課如何?”聲音有些疲憊。
“回父皇,正在向先生請教。”趙德昭恭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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