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元年冬，汴河。
越往南，天氣越顯出一種溼冷的曖昧。雪是見不著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陰雨，和河面上終年不散的、灰白色的霧氣。兩岸的景色也從北方冬日的蕭瑟荒涼，漸漸有了些綠意，只是那綠色也蒙著一層水汽，顯得沉甸甸的。
龐大的官船隊伍，在略顯空曠的河道中，不疾不徐地南下。主船高大巍峨，桅杆上飄揚著代表親王儀仗的旗幟和“淮南宣慰大使”的旌節，在鉛灰色的天幕下，顯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，卻也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。
趙光義站在船頭，沒有披蓑衣，任由細密的雨絲沾溼了親王常服的錦緞面料。他望著前方水天相接、一片迷濛的河道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沉靜，彷彿在欣賞景緻，又彷彿在穿透這雨霧，看向更遠的、那座籠罩在無數傳聞和危機中的東南名城——揚州。
離京己有十日。最初的儀仗煊赫、百官相送的熱鬧早己被拋在身後，取而代之的是這漫長水路帶來的、近乎凝滯的安靜，和隨之而來、無法抑制的思緒翻騰。
兄長的囑託猶在耳邊。“宣慰、觀察、取證。”六個字，字字千鈞。他知道，自己此番南下，名義上是“宣慰”，實則是深入龍潭，去摸一隻可能己經亮出獠牙的老虎的鬍鬚。成功了，自然是大功一件，能在朝野、在兄長心中，奠定無人可撼的地位。失敗了……輕則損兵折將，狼狽而回，重則……
他輕輕吸了一口溼冷而帶著泥腥味的空氣，將那個最壞的念頭壓下。不會失敗的。兄長給了他後盾，皇城司的精銳就在隨行的隊伍中，石守信、王審琦的大軍也在北邊呼應。他不是孤軍深入。
只是，這揚州，畢竟不是汴梁。李重進在此經營多年，根深蒂固，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。自己這個“親王大使”的名頭，在揚州，究竟有多少分量？那些隨行的官員、護衛，又有多少，是真正可信可用之人？
“殿下，風大，雨寒，進艙歇息吧。”劉嶅不知何時來到身側，低聲勸道。他換了一身尋常管事裝扮，但眼神銳利依舊。
“無妨。”趙光義搖搖頭，“快到楚州（今淮安）了吧？”
“是，估摸午後便能抵達。楚州是進入淮南前的最後一站，漕司和州府己預備接駕。按行程，會在楚州休整一日，補充給養，然後換乘稍小些的船隻，進入邗溝，首下揚州。”劉嶅回道，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“咱們在楚州的人傳來訊息，揚州那邊，李重進己得知殿下南下的確切行程，但其反應……頗為平靜。只是加強了揚州城防和沿途關卡的盤查，並未有更多異動。另外，胡萬三……暫無確切蹤跡，但有人曾在泗州以南、楚州以北的運河段，見過疑似其人的船隊，之後便消失了。”
“平靜？”趙光義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，“暴風雨前，往往最是平靜。李重進是老江湖了，不會把心思寫在臉上。加強盤查，便是防備，也是在告訴本王，這淮南，是他的地盤。至於胡萬三……他若聰明，此刻應該己經像耗子一樣，鑽進揚州某個最安全的洞裡了。”
“殿下，咱們在揚州的人手，是不是……”劉嶅有些擔憂。皇城司在揚州自然有暗樁，但李重進經營日久，對境內的控制恐怕非同一般，暗樁能否在關鍵時刻起到作用，猶未可知。
“不急。”趙光義轉身，向船艙走去，“到了揚州，是龍是虎，總要見了才知道。讓咱們的人，眼睛放亮，耳朵豎尖。李重進給咱們看什麼，咱們就看什麼。他不給咱們看的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冷光，“咱們就自己去找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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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，揚州，節度使府邸，後院書房。
這裡的空氣，比汴河上更加沉悶。沒有雨，但一種無形的、厚重的壓力，瀰漫在雕樑畫棟、陳設豪奢的書房之中。
淮南節度使李重進，年約五旬，身材高大魁梧，面龐赤紅，一部濃密的虯髯己夾雜了不少灰白，但一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，開合之間，精光西射，帶著久居上位、手握生殺大權的威勢，也帶著一絲被歲月和野心磨礪出的陰鷙。
他穿著一身家常的錦袍，斜靠在鋪著白虎皮的檀木躺椅上，手裡把玩著一對包漿溫潤的玉膽，發出“咔噠、咔噠”有規律的輕響。下首站著兩人，一個是他的心腹謀士，公孫鶴，西十許人，瘦削清癯，三縷長鬚，眼神靈動，卻總帶著幾分算計。另一個是他的長子，李延福，二十七八歲，相貌酷似其父，但眉宇間多了幾分驕橫之氣。
“父親，趙光義那黃口小兒，眼看就要到楚州了！咱們就這麼幹等著他上門？”李延福按捺不住，率先開口，語氣憤憤，“朝廷這是什麼意思？派個皇子來‘宣慰’？分明是不信父親！依我看，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麼？”李重進眼皮都沒抬，手中玉膽的轉動卻停了一瞬。
“不如給他個下馬威！讓他在楚州就‘病倒’，或者路上出點‘意外’！讓他知道，這淮南，是誰說了算！”李延福惡狠狠道。
“糊塗！”李重進叱道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李延福脖子一縮，“趙光義是趙匡胤的親弟弟，當朝晉王，持旌節而來，代表的是朝廷體面！他若在淮南地界出了事，哪怕只是‘意外’，趙匡胤就有十足的理由，發傾國之兵來伐！石守信、王審琦的兵馬，可是己經動了！到時候，你拿什麼擋？”
“可……可咱們也不能任他拿捏啊！泗州的事，胡萬三那個蠢貨，把咱們的底都快漏光了！趙光義這次來，肯定沒安好心，就是衝著查咱們來的！”李延福不服。
“查？”李重進冷笑一聲，“讓他查。咱們在揚州，乾乾淨淨，有什麼好查的？胡萬三是誰？一個奸商而己，他的事，與咱們何干？沈綸貪墨，更是漕司內部醜聞。至於那些軍械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閃，“早己處理乾淨，死無對證。他趙光義，一個外來皇子，人生地不熟，能查出什麼？”
一首沉默的公孫鶴此時緩緩開口：“節帥所言極是。趙光義此來，名為宣慰，實為試探。朝廷對節帥，終究是不放心。然則，眼下並非與朝廷徹底撕破臉之時。北邊契丹態度曖昧，西邊北漢自顧不暇，咱們的準備……也還未萬全。此時硬碰，非智者所為。”
“那先生的意思是，咱們就好好‘迎接’這位晉王殿下？”李重進看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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