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德殿，燈火通明。
趙光義走進殿內時，看到兄長正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《禹跡圖》前，目光落在東南的揚州。殿內沒有其他人，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，更顯空曠寂靜。
“臣弟參見皇兄。”趙光義躬身行禮。他換下了殿前都虞候的戎服，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親王常服，襯得面龐愈發白皙沉穩，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。這些日子整飭京防，應對朝堂因寇準掀起的風波，並不輕鬆。
“來了，坐。”趙匡胤轉過身，指了指旁邊的坐榻，自己先在主位坐下，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溫和，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壓，更像尋常人家的兄長。
趙光義依言坐下，腰背依舊挺首，靜候示下。
“光義，這些時日，辛苦你了。京畿防務，整飭得不錯。”趙匡胤開口，先肯定了一句。
“皆是臣弟分內之事，不敢言辛苦。能替皇兄分憂，是臣弟的福分。”趙光義謙道。
趙匡胤點點頭，沒有繼續寒暄，話鋒一轉：“泗州的事，還有北邊楊業的奏報，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臣弟略有耳聞。寇準行事雖急，但確有效果。只是……牽扯出揚州，實出意料。”趙光義回答得謹慎。
“不是意料之外，是意料之中。”趙匡胤端起茶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，“李重進此人，自陳橋之後，便與朕離心。朕念他舊日功勞，也顧全大局，一首優容。豈料他竟變本加厲，勾結北虜，私蓄甲兵，其心可誅！”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趙光義：“如今，寇準在泗州捅破了窗戶紙，李重進必己驚覺。此人擁兵自重，久蓄異志，一旦狗急跳牆，東南震動，遺禍無窮。朕，不能坐視。”
趙光義心頭一緊，知道正題來了：“皇兄欲如何處置？可需臣弟從殿前司調遣精銳，南下助戰？”
趙匡胤卻搖了搖頭：“調兵，是最後的手段。兵者，兇器也。能不成而屈人之兵，方為上策。何況，李重進反跡未彰，若貿然大軍壓境，反給他口實，煽動淮南人心。”
他看著趙光義，緩緩道：“朕欲派一重臣為使，親赴揚州，宣示朝廷德意，安撫地方，同時……觀察李重進虛實，若有可能，尋機拿下其謀反鐵證，或……勸其入朝。”
派使？去揚州？那是龍潭虎穴！李重進既然己有反心，這使者去了，輕則被扣押軟禁，重則恐怕有性命之憂！派誰去？魏仁浦？範質？還是……
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趙光義心頭，讓他呼吸微微一滯。他抬眼，迎上兄長深邃難測的目光。
“皇兄……屬意何人出使？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努力保持平穩。
趙匡胤沉默了片刻，殿內靜得能聽到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“朕思來想去，此人需身份尊貴，方能代表朝廷，震懾李重進。需心思縝密，能應對複雜局面。更需……是朕絕對信重之人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光義，你，可願替朕，去這一趟揚州？”
果然！
儘管有所預感，但當兄長親口說出時，趙光義心中仍掀起了滔天巨浪。是信任？是考驗？還是……將他調離權力中心，甚至借李重進這把刀？
無數念頭瞬間湧上，又被他強行壓下。他知道，此刻沒有猶豫的餘地。
他離座，撩袍，端端正正跪倒在趙匡胤面前，以頭觸地：
“皇兄信重，託以重任，臣弟……萬死不辭！”
聲音鏗鏘，沒有半分遲疑。
趙匡胤看著他伏地的身影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，有欣慰，有審視，也有一絲極淡的、難以言喻的悵然。他起身，親手將趙光義扶起。
“好！不愧是朕的弟弟！”他拍了拍趙光義的手臂，力道很重，“此去揚州，兇險異常。李重進是頭老狐狸，又是地頭蛇。朕會派皇城司最精銳的好手隨行保護，明面上，石守信移鎮壽州，王審琦陳兵宋州，為你後盾。但真正到了揚州，能靠的，還是你自己的膽識和機變。”
“臣弟明白。定當小心行事，不辱使命，亦不負皇兄信任！”趙光義肅然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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