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五，節度使府書房。
炭火燒得正旺，但室內的氣氛卻有些凝滯。曹彬一身戎裝，眉宇間帶著凝重，將一份密報雙手呈給趙光義。
“殿下，潛伏在楚州、泗州的兄弟回報，李重進舊部中，有數人近期活動異常。楚州團練副使韓通，暗中與其舊部飲酒，言語間對殿下……頗有怨懟，說殿下‘手段酷烈，鳥盡弓藏’。泗州一名倉曹參軍，與當地被罷黜的幾名胥吏往來密切。另外，”曹彬頓了頓，“我們派往各州縣核查吏治的官員，己有三起遭遇不同程度的阻撓，或是文書丟失，或是證人突然改口，或是在當地被孤立排擠。”
趙光義放下手中批閱的文書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。吏治整頓，觸及的是無數人的既得利益和身家性命，若無人反撲，那才奇怪。
“預料之中。韓通等人，不過是秋後螞蚱，翻不起大浪。重點盯住，若有異動，即刻拿下。至於下面那些阻撓……”他冷笑一聲，“無非是欺上瞞下、抱團取暖的老把戲。告訴核查的官員，不必顧忌，遇到阻撓，記錄在案，可首接報與劉嶅，由皇城司介入。非常時期，用非常手段。本王倒要看看，是他們的脖子硬，還是朝廷的刀快。”
“是！”曹彬應下，又道，“還有一事。南邊吳越國，確有水軍在我江對岸頻繁操演，但暫無越境跡象。己按殿下吩咐，派使者攜禮物過江申明李逆伏誅之事，吳越王錢俶回禮甚恭，表示絕無他意。倒是西邊南唐……”他皺了皺眉，“據報，其國主李璟近來沉湎詞賦，但其弟齊王李景達掌部分兵權，似有趁我淮南初定、邊防未穩之機，在邊境增兵的跡象。”
“南唐……”趙光義手指輕輕敲擊桌面。這是個比吳越更難纏的鄰居，地大物博，文風鼎盛，軍力也強於吳越。李重進生前，未必沒打過南唐的主意。“加派哨探，密切監視。但暫時不要刺激他們。眼下我們的重心，是穩定內部。只要揚州不亂，淮南穩固，南唐便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兩人又商議了一陣邊防布控和軍資調配，曹彬方才告退。他如今身兼數職，既是趙光義在軍事上的倚仗，也實際負責著整個淮南的防務整頓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曹彬走後，趙光義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繼續批閱堆積如山的文書。這些都是各地上報的政情、民情、以及吏治核查的初步報告。他看得極仔細，不時用硃筆批註。劉嶅侍立一旁，負責傳遞、整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名侍女端著茶盤輕輕走進，將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放在趙光義手邊，又無聲退下。這是每日的慣例。
趙光義順手端起，剛要喝，鼻尖忽然嗅到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往日參茶清苦氣的甜膩異香。他動作微微一頓。
“劉嶅。”他喚道，眼睛依舊看著文書。
“殿下？”
“今日這茶，誰送的？用的什麼參？”趙光義語氣平常。
劉嶅看了一眼茶盞：“是廚下張嬤嬤照例送來，說是用的上等高麗參……”他忽然也察覺到趙光義神色有異，臉色一變，快步上前，低聲道：“殿下，這茶……”
趙光義將茶盞遞給他。劉嶅接過，仔細聞了聞，又用小指極其小心地蘸了一點茶水，放在舌尖嚐了嚐，旋即臉色大變，“噗”地吐掉，又連呸數口，驚怒道：“不對！有股怪甜味！參茶不該是這個味道！殿下，這茶有毒！”
果然！趙光義眼中寒光爆射。竟然有人將手伸到了他的飲食裡！是李重進殘餘的死士？還是那些被觸動利益的官員？抑或是……南唐、吳越的細作？
“立刻封鎖廚房，所有人不許進出！控制張嬤嬤及所有經手茶盞之人！秘密搜查廚房及各人住處！不要聲張！”趙光義沉聲下令，聲音冰冷。
“是！”劉嶅轉身欲走。
“慢著。”趙光義叫住他，“將計就計。你去安排，對外就說……本王突發頭疾，需要靜養，今日不見外客。再將這盞茶，原樣封存，找可靠的人，秘密驗看是什麼毒。另外，從此刻起，本王的飲食，由你親自安排絕對可靠的人手負責，食材、用水、烹煮、傳遞，每一步都要兩人以上互相監視，餐具用前驗毒！”
“屬下明白！殿下，您沒喝吧？”劉嶅心有餘悸。
“無妨，只是聞到異味。”趙光義擺擺手，眼神卻銳利如刀，“去吧。動作要快，要隱秘。本王倒要看看，是哪個魑魅魍魎，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來！”
劉嶅領命，匆匆而去。書房內，只剩下趙光義一人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庭院中積雪未化的枯枝，心中殺意翻騰。
下毒……
這是要首接取他性命！
比戰場上的明刀明槍，更加陰險，也更加……說明對手的窮途末路和瘋狂！
吏治整頓才剛開始，真正的“大鱷”還沒動，就有人忍不住要掀桌子了。看來，自己還是太“溫和”了些，讓某些人產生了錯覺，以為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，就能阻止大勢，甚至扳回一城？
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，那是離京時母親所贈，叮囑他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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