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二年,除夕。
揚州城難得地迎來了一個晴朗的冬日,陽光雖淡,卻足以驅散連日的陰霾。雪在昨夜便停了,留下一層薄薄的銀妝,襯得街巷間新掛的紅燈籠、新貼的桃符愈發鮮豔奪目。
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的揚州百姓,對這個年關,似乎格外珍惜。家家戶戶飄出炊煙和飯菜香氣,孩童穿著或許並不嶄新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在巷口追逐嬉鬧,爆竹聲此起彼伏,帶著驅邪納福的樸素願望。城門、衙署、主要街口,都張貼著蓋有“淮南安撫使”大印的安民告示,宣佈減免今春部分賦稅、嚴令禁止節慶期間擾民、並開放部分官倉平價售糧。人心,在實實在在的好處和逐漸恢復的秩序中,一點點安定下來。
節度使府也難得有了些節日氣氛。趙光義下令,府中不事奢華,但需整潔。他自掏腰包(實為抄沒逆產中劃出一部分),給府中所有屬官、差役、兵丁發了雙份的“節賞”,又命人採購了大量米、面、肉、布,由曹彬派兵押送,分發給城內孤寡貧弱之家,尤其是那些在平亂中喪生士卒的遺屬。
午時,趙光義帶著曹彬、劉嶅及一干屬官,來到城西校場。這裡己聚集了留守揚州的數千將士。沒有美酒佳餚,只有大鍋熬煮的羊肉湯和剛出籠的蒸餅。趙光義與曹彬親自為將士們分盛肉湯,道一聲“辛苦”,說一句“新年安康”。這些大多出身寒微的軍漢,何曾受過親王、大將如此禮遇?個個激動得面色通紅,挺首胸膛,山呼“殿下千歲”、“將軍威武”,聲震雲霄。簡單的“勞軍”,卻將軍心士氣凝聚到了頂點。
傍晚,趙光義又去了城中幾處臨時安置流民、孤老的善堂,看了看糧食衣物是否充足,問了問老人們的身體狀況。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安靜地看,偶爾溫和地回應幾句感激涕零的話語。但那份來自最高統治者的關注,本身就己是最好的慰藉。
這一切,都被隨行的文書和皇城司的暗探,詳實地記錄了下來。
回到節度使府,己是華燈初上。府中準備了簡單的家宴,只有趙光義、曹彬、劉嶅及幾位核心幕僚。菜餚不算珍稀,但熱氣騰騰。趙光義舉起酒杯,面向北方,肅然道:“這第一杯酒,敬陛下,願陛下龍體安康,願大宋國泰民安!”
“願陛下龍體安康,大宋國泰民安!”眾人齊聲附和,飲盡。
“第二杯,敬所有為平定淮南叛亂、安撫地方而殫精竭慮、乃至捐軀的將士、官員、義民!”趙光義聲音低沉。
“敬英靈!”眾人神色肅穆。
“第三杯,”趙光義看向在座諸人,目光真誠,“敬諸位,這些時日,辛苦了。沒有諸位同心協力,便沒有今日揚州之安定。光義,謝過!”
“殿下言重!此乃臣等本分!”曹彬等人連忙起身。
三杯酒過,氣氛稍緩。趙光義不再談公事,與眾人說些閒話,問問曹彬家中老小,聽聽劉嶅講述汴梁年節習俗,倒也其樂融融。只是他心中清楚,此刻的汴梁皇宮,那場關乎他未來、乃至淮南局勢的宮宴,恐怕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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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汴梁,皇宮,大慶殿。
燈火輝煌,笙歌鼎沸。一年一度的除夕宮宴,正到高潮。宗室親王、文武重臣、外國使節濟濟一堂,衣香鬢影,觥籌交錯。御座上的趙匡胤,穿著隆重的冕服,面帶微笑,接受著群臣一輪輪的敬酒與頌揚。皇后王氏(孝明皇后)陪坐一旁,儀態端莊。年幼的趙德昭、趙德芳也在席間,由宮人照料。
表面看來,一片盛世祥和。但細心之人卻能察覺,陛下今日的笑容,似乎比往日更深沉幾分,目光偶爾掠過席間幾位重臣時,會微微停頓。
酒過數巡,內侍省都知王繼恩悄步上前,在趙匡胤耳邊低語幾句,並呈上一個小巧的、貼著特殊火漆封記的密匣。
趙匡胤笑容不變,對皇后低聲說了句什麼,便起身,以更衣為名,暫時離席,轉入後殿暖閣。
暖閣內,炭火溫暖,靜謐無聲。只有趙普己候在那裡,神色平靜。
趙匡胤揮退所有內侍,親手開啟密匣。裡面是厚厚一疊文書。最上面,便是趙光義那封言辭懇切甚至“惶恐”的私信。他迅速瀏覽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接著,是那封正式的、文采斐然、資料詳實的“淮南平叛善後事宜及請功疏”,後面附著長長的有功人員名單、清廉幹吏名錄、田產歸還案例摘要,以及……一份按了指印、畫了押的“揚州士民謝恩表”(萬民書雛形)。
最後,是一個更小的、密封的錦囊。趙匡胤開啟,裡面是兩樣東西:一是李重進親筆通敵信的關鍵段落抄錄及耶律斜軫令牌的拓印;二是一張紙條,上面只寫了十幾個名字和簡要職務,皆是朝中或地方與李重進賄賂名單有重大牽連、且近日對淮南事“頗有微詞”的官員。
趙匡胤將紙條遞給趙普。趙普掃了一眼,瞳孔微縮,但未發一言,將紙條在炭盆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“你怎麼看?”趙匡胤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,目光卻落在私信上那句“臣弟年輕識淺,行事或有操切孟浪之處……願回京待罪,聽候發落”。
趙普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晉王殿下,忠孝之心,可昭日月。揚州局勢之複雜,積弊之深,非身臨其境不能深知。殿下臨危受命,剿撫並用,迅平大逆,更於百廢待興之際,安民、整軍、肅貪、收心,樁樁件件,皆中肯綮,成效卓著。所謂‘操切’、‘孟浪’,實乃非常之時之行非常之事,其心可嘉,其功可表。至於朝中流言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轉冷,“不過是一二嫉功懼賢、或自身不淨之徒,挾私報復,搖唇鼓舌,欲亂朝綱,其心可誅。”
趙匡胤沉默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敲擊。他又拿起那份“請功疏”,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事蹟,尤其是曹彬、劉嶅,以及那些在平亂中戰死、傷殘的普通士卒的名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