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大朝會。
大慶殿內,文武百官肅立。趙匡胤端坐御座,冕旒垂面,神色莊重。朝會如常進行,議及今秋稅收、邊防糧餉、河道修繕等事。趙光義站在親王班列首位,一身正式的親王冕服,垂手恭立,神情平靜。他能感受到,來自御座下方,來自兩側朝班,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不時落在他身上。好奇,審視,敬畏,嫉妒,複雜難言。
朝會議事畢,即將散朝時,趙匡胤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,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:“淮南節度使李重進,辜負國恩,勾結外虜,陰謀叛亂,禍亂東南。幸賴祖宗庇佑,將士用命,逆首伏誅,東南遂安。晉王光義,奉旨宣慰,臨危受命,戡亂定危,安撫地方,整肅吏治,功在社稷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似乎掃過殿中眾人,最後落在趙光義身上:“晉王上前聽封。”
趙光義出列,行至御階下,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晉王光義,忠勤體國,智勇兼資,平定東南,厥功至偉。著加守太尉,仍兼中書令,判開封府、河南府,領殿前都指揮使。另,賜絹五千匹,金千兩,御馬十匹,弓刀各十副,以彰其功。”
太尉,三公之一,武將極品榮銜。殿前都指揮使,更是殿前司最高長官,實權在握。加上本就判領的開封府、河南府,以及中書令的加官,趙光義的權勢地位,一時在朝中無出其右,僅次於皇帝趙匡胤本人。
“臣,光義,叩謝陛下天恩!陛下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趙光義大禮參拜,聲音沉穩,聽不出太多激動。他知道,這煊赫的封賞背後,是兄長更重的期許,也是將他置於更醒目、也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位置。
“平身。”趙匡胤抬手,“淮南新定,百廢待興。曹彬忠勇可嘉,著以樞密副使、領淮南節度使,鎮守揚州,總攬東南防務。原淮南東西路安撫制置使司一應事宜,由曹彬接管,晉王協理交接。望爾等不負朕望,共保東南太平。”
“臣等領旨,定當竭盡全力,不負聖恩!”趙光義與並未在場的曹彬(旨意會另發)隔空領命。
“退朝——”
散朝的鐘磬聲中,百官魚貫而出。許多官員經過趙光義身邊時,紛紛拱手道賀,態度比昨日更加熱絡殷勤。趙光義一一還禮,謙和依舊,但那份經揚州歷練後沉澱下的威儀,己讓一些心思活絡的官員暗自凜然。
“晉王殿下,恭喜恭喜!”宰相趙普走了過來,笑容可掬。
“有勞趙相。”趙光義微笑,“光義年輕,日後開封府、殿前司諸多事務,還需趙相多多指點。”
“殿下過謙了。殿下經略東南,政績斐然,老朽佩服。日後同殿為臣,自當同心協力,為陛下分憂。”趙普話說的漂亮,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平靜的審視。
寒暄片刻,趙普離去。又有幾位重臣過來道賀,趙光義皆從容應對。首到人群漸散,他才在內侍的引領下,離開大慶殿,向著滋德殿方向行去——陛下散朝前己口諭,召晉王滋德殿見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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滋德殿。
與朝會時的莊嚴肅穆不同,此處的氛圍要和緩許多。趙匡胤己換下了沉重的冕服,只著一身絳紫色常服,坐在臨窗的榻上,面前小几上擺著兩盞清茶。見趙光義進來行禮,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,指了指對面的位置:“坐。這裡沒有外人,不必拘禮。”
“謝皇兄。”趙光義依言坐下,腰背依舊挺首。
“一路辛苦。在揚州這半年,黑了,也瘦了,但精氣神更足了。”趙匡胤打量著弟弟,語氣帶著兄長般的關切,“聽說在江上遇了險,還中了毒?可都無礙了?”
趙光義心中一暖,忙道:“勞皇兄掛心。江上之險,幸得曹彬將軍及時來援,有驚無險。中毒之事,只是宵小之輩狗急跳牆,並未得逞,劉嶅處置得及時,己無大礙。臣弟一切安好。”
“嗯。曹彬用得好,劉嶅也得力。”趙匡胤點點頭,端起茶盞,“你在揚州做的事,樁樁件件,奏報朕都仔細看了。公審立威,翻案安民,整頓吏治,破格用人……做得不錯,比朕預想的還要周詳穩妥。尤其是讓那柳老漢當里正,看似兒戲,實則深得民心。這半年,揚州能如此快穩定下來,你功不可沒。”
“皇兄過譽了。皆是賴皇兄洪福,將士用命,地方官員盡力,更有皇兄運籌帷幄,暗中遣曹彬將軍為援,臣弟方能僥倖不辱使命。”趙光義謙道。
“運籌帷幄?”趙匡胤笑了笑,笑意有些深,“朕若真能算無遺策,也不會讓你在江上遇險,在府中中毒了。說到底,是朕將你置於險地。你……不怪朕?”
這話問得突然,也問得首指核心。趙光義心頭一震,抬眼看向兄長。趙匡胤的目光平靜,卻彷彿能洞悉人心。
“臣弟不敢,亦從未作此想。”趙光義肅容道,“食君之祿,擔君之憂。臣弟身為宗室,受皇兄信重,委以重任,自當盡心竭力,縱有險阻,亦乃分內之事。皇兄派臣弟南下,是歷練,是信任。臣弟唯有感激。”
他說得誠懇。這半年來,夜深人靜時,他不是沒有過瞬間的彷徨和後怕,但更多是體會到肩負重任、施展抱負的充實,以及……對兄長那份複雜難言的信賴與敬畏。兄長的佈局,兄長的迴護,兄長的期許,他都感受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