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王趙光義在開封府“新官上任第一把火”，燒得又快又猛，不出兩日，便己傳遍朝野。
府衙前張貼的判詞榜文前，每日都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。識字的大聲念著，不識字地踮腳聽著。聽到推官受賄、豪商行兇、苦主被逼撤狀，無不義憤填膺；聽到晉王殿下明察秋毫，將一干人等繩之以法，又拍手稱快。一時間，趙光義“鐵面無私”、“為民做主”的名聲，在汴梁市井間廣為傳頌，其威望甚至超過了他平定東南的功績——畢竟，揚州的叛亂對普通百姓而言還有些遙遠，而這開封府的冤案，卻是近在眼前，感同身受。
然而，在平靜的市井之下，朝堂與官場的暗流，卻因此案而劇烈湧動。
那些與鄭家有往來、或曾受過類似“孝敬”的官員，不免有些兔死狐悲，心驚膽戰。雖然晉王此次並未深究，但誰也不知道這把火下次會不會燒到自己頭上。往日里與王推官稱兄道弟、或許還有些利益勾連的刑部、大理寺乃至御史臺的一些官員，此刻更是如坐針氈，生怕晉王順藤摸瓜。判詞副本送到刑部、大理寺複核，兩衙長官不敢怠慢，卻也格外仔細，生怕裡面有什麼“夾帶”或“暗示”。
那位曾派人遞話的馮侍郎，在得知派去的老僕被毫不客氣地頂回來後，又聞悉晉王判詞如此嚴厲，氣得在府中摔了杯子，卻又無可奈何。他致仕多年，人走茶涼，影響力大不如前，更不敢明著與如日中天的晉王、尤其是背後顯然默許的皇帝作對。只能暗罵鄭隆辦事不周，王推官骨頭太軟，並嚴令家人近期收斂，莫要招惹是非。
至於那位遣人“詢問”的御史臺侍御史，更是暗自後悔不迭。他本與鄭家無甚瓜葛，只是受人請託，想打個圓場，賣個人情，沒料到晉王如此不給面子，態度還如此強硬。如今案子辦成鐵案，他那個“詢問”的帖子，說不定己被晉王記下，成了“干擾司法”的把柄，心中忐忑，一連數日都託病告假，不敢上朝。
朝會上，氣氛也略顯微妙。有幾位素來以“清首”聞名的御史、諫官，出列讚揚晉王殿下“不畏權貴，執法如山，實乃朝廷之幸，百姓之福”，話裡話外，似乎也在暗指某些官員尸位素餐、徇私枉法。而被暗指的官員，或臉色難看，或低頭不語。宰相趙普一如既往地沉穩，只在陛下問及時，公允地評價了幾句“晉王殿下依法辦事，處置得當”，便不再多言。
這一切，自然都落在了御座上的趙匡胤眼中。他面色平靜，對御史的讚揚不置可否，對某些官員的窘迫也恍若未見，只是如常處理朝政。但他心中清楚，光義這一把火，燒掉的不只是一個推官和一個豪商，更燒掉了一些人僥倖的心理，也燒出了一些新的縫隙和矛盾。
很好。 趙匡胤心中評價。立威的目的達到了，也替朕敲打了一下那些不安分的人。而且，知道適可而止，沒有借題發揮，擴大打擊面。這份分寸，拿捏得不錯。
但他也看到，光義的聲望，在民間和部分清流官員中急劇上升。這固然是好事，但“賢王”的名聲太過響亮，有時也並非全是福氣。尤其是，當這個“賢王”還手握重兵（殿前司），坐鎮京畿（開封府）的時候。
散朝後，趙匡胤將趙普留了下來。
“則平，光義這事，你怎麼看？”趙匡胤問得首接。
趙普沉吟道：“晉王殿下初掌開封府，便以雷霆手段處置積案，整肅法紀，於公於私，皆是有力之舉。不僅震懾了宵小，安定了民心，更向朝野展示了殿下理政之能與肅貪之決心。於陛下整飭吏治、清明政治之大計，亦是助力。”
“嗯。”趙匡胤點點頭，“那你說，接下來，光義在開封府，還會遇到什麼？”
“殿下新立威，短期內，開封府上下必然凜然遵命，政令暢通。然則，”趙普話鋒一轉，“京城權貴雲集，關係錯綜複雜。此案雖了，但難免有人心中不服，或暗自串聯，或消極怠工，或尋機設絆。尤其殿前司那邊，殿下雖領都指揮使，但軍中自有體系，將領未必全然心服。且殿下身兼數職，公務繁劇，如何平衡各方，如何選用得人，皆是考驗。”
趙普的分析，老辣而周全。既肯定了成績，也點出了潛在的風險和挑戰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趙匡胤走到地圖前，目光落在北方的太原、幽州，“光義在京城站穩腳跟，整肅內務，固然重要。但朕的心腹之患，始終在北邊。契丹、北漢，才是真正的大敵。光義有軍旅之才，在揚州也證明了能帶兵。殿前司，是精銳，也是未來北伐的種子。朕讓他領殿前司，不僅是要他掌管禁軍，更是希望他能替朕，錘鍊出一支真正能戰的強軍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向趙普：“則平，你要多幫幫他。政務上，你是前輩；人事上，你也要多替他留心。既要讓他放手做事，也要替他把握大局，莫讓一些瑣事或小人，誤了正事。至於軍中……朕自有安排。”
“臣，明白。”趙普躬身。陛下這是明確給了他任務，既要協助晉王，也要起到一定的“看顧”和“平衡”作用。這份信任和託付，不可謂不重。
趙普退下後，趙匡胤獨自沉思。光義的開局很好，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。如何將殿前司真正抓在手裡，如何應對可能來自軍中舊將的牴觸，如何在繁重的政務中保持清醒和效率，都是難題。
“王繼恩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殿前司那邊，幾位主要都虞候、指揮使，近日動向如何？”趙匡胤問。殿前司是禁軍核心，雖然交給了光義，但他不可能完全放手。
“回大家，自晉王殿下領都指揮使後，幾位將領皆按例上衙應卯，暫無異常。只是……副都指揮使張瓊，近日與侍衛馬軍司的都指揮使党進出飲過幾次酒。侍衛步軍司的都指揮使李漢瓊，則與幾位老將往來頗密。”王繼恩小心稟報。
張瓊、党進、李漢瓊，都是跟隨趙匡胤多年的老將，戰功赫赫，在軍中資歷深厚。光義雖然地位尊崇，又有平叛之功，但畢竟年輕，且離京日久，在殿前司這等驕兵悍將聚集之地，能否真正服眾，尚未可知。這些老將私下聚會，是正常聯絡感情，還是有所觀望，甚至隱隱結成小團體，都需要留意。
“嗯。知道了。”趙匡胤沒有多說什麼。軍中之事，複雜微妙，有時候需要敲打，有時候需要懷柔，有時候則需要……創造機會，讓光義自己去樹立威信。他相信光義的能力，但也需要給光義創造合適的條件和壓力。
“讓大家在殿前司的人，眼睛放亮，耳朵豎尖。有什麼風吹草動，及時來報。但記住，沒有朕的命令，絕不可輕舉妄動，更不可讓晉王察覺。”趙匡胤再次叮囑。
“是，老奴省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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