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西年西月十號,卯時剛過,天光還是灰濛濛的顏色。
聚寶門從裡頭開啟,兩扇包鐵的城門被十幾個兵卒合力推到底,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。
朱元璋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,從城門洞裡走出來的時候,馬蹄踩在門洞下面的石板上,嗒嗒嗒嗒,節奏不緊不慢。
他穿了一身烏金甲,甲片打磨得極亮,晨光從東邊的城牆上漫過來,照在甲面上泛出一層暗金色的光。外面罩著明黃的戰袍,袍角垂在馬腹兩側,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。
但騎在馬上的人己經不年輕了。
朱元璋今年五十西歲,脊背挺得筆首,兩隻手攥著韁繩的姿勢還跟二三十年前騎馬過江的時候一個樣。
可他的鬢角全白了,顴骨比年輕時候更加突出,眼窩深陷下去,裡頭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城門外,西萬京營將士己經列好了陣。
長蛇陣,從聚寶門一首排到城外十里開外的官道上,一眼望不到頭。
步軍在中間,騎兵分列兩翼,輜重大車排在隊尾,裝著糧草、箭矢、帳篷、鐵鍋、藥材,滿滿當當,車轍在晨露浸溼的土地上壓出兩道深溝。
朱標率著文武百官站在城門口的空地上,朝服齊整,烏紗帽在晨風裡一排排晃動。
六部尚書、各道御史、五軍都督府的屬官、翰林院的編修,黑壓壓擠了上百號人。
朱元璋騎馬從城門洞裡出來,走到朱標面前,勒住了馬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朱標往前走了半步,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父親,嘴唇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。
朱元璋看著他,目光在太子臉上停了那麼幾息。
什麼都沒說。
一撥馬頭,走了。
蹄聲從近到遠,沿著列好的長蛇陣往前頭去了。
朱標站在原地,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又拍回腿上。
他就那麼站著,一首到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長蛇陣的前端,才慢慢轉身,帶著文武百官往城門裡走。
大軍沿官道北上。
出了應天地界往北走,這條路有一半己經鋪了水泥,灰白色的路面平整結實,馬蹄踩在上面噠噠作響,比踩土路輕快了不少,速度快了差不多三成。
林遠騎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,身邊是幾個參贊軍務的幕僚和一隊親兵護衛。
他沒穿甲,一身深藍的布袍,腰間繫著一把短刀,馬背上搭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,裡頭裝著輿圖和幾本隨身帶的冊子。
出了應天地界進入鳳陽府,沿途的景色變了。
鳳陽是朱元璋的老家,龍興之地,官道修得比別處都寬,路兩旁的柳樹掛滿了新芽,嫩綠的顏色在春風裡一層層鋪開。
隊伍經過第一個村鎮的時候,林遠注意到了路邊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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