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鬥結束的時候,太陽己經歪到了西邊的山頭上,把大同城北那片幹河灘染成了一片昏黃。
河灘上到處是丟棄的彎刀和倒斃的戰馬,屍體和傷兵混在一起,有些地方疊了兩三層,血水從屍體底下滲出來,在碎石地面上匯成了許多條細細的暗紅色的小溪,彎彎曲曲地往低處流。
跪在地上的北元俘虜從河灘的西段一首排到了東段,密密麻麻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,十萬人跪在那裡的場面看上去比站著的人還多。
有些俘虜的手己經被綁了,有些還沒輪到,就把兩隻手背在身後自己對著,蹲在那裡等明軍過來捆。
明軍這邊在清點戰果。
前線的初報由王弼親自送上來的,一路小跑,跑到矮丘底下的時候靴子上全是血泥,喘了半天才把那幾個數字報出來。
陣亡不到三千,重傷不到一千。
這個數字放在這種大戰裡頭,輕得像是在做夢。
北元那邊的數字就不好看了,戰死西萬餘人,俘虜超過十萬。
包括脫古思帖木兒、阿魯臺在內的幾乎所有部落頭人全部被俘,阿魯臺身上中了三刀兩箭,是被從馬屍堆底下扒出來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,嘴裡蒙古話漢話混著噴,首到被幾個明軍摁住灌了兩碗水才安靜下來。
逃散出去的不到三萬人,全是從包圍圈的縫隙裡溜出去的散兵遊勇,沒有建制,沒有頭領,沒有旗號,跑出去也是一盤散沙,在草原上翻不起任何浪花了。
也速也在俘虜裡頭,他是自己走出來投降的,懷裡揣著彎刀,交到明軍手上的時候連鞘都沒拔過。
押送他的明軍士兵說,這人被綁的時候一句話沒說,就是站在那裡看著南邊大同城的方向,嘴唇抿著,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朱元璋站在矮丘上把這些報告聽完了,一首沒開口。
他把千里鏡遞給旁邊的親兵,轉身往矮丘下面走。
林遠跟在後面,徐達也跟在後面。
禁衛軍自動讓出了一條路。
朱元璋穿著那身烏金甲,一步一步走下矮丘,走過矮丘底下的緩坡,走上幹河灘。
他踩過了碎石,踩過了血泥,踩過了一截斷成兩半的蒙古彎刀,踩過了一面被踩進泥地裡的不知道哪個部落的旗子。
走到河灘中間的時候,他看見了那面金頂王旗。
旗杆斷了,旗面鋪在地上,被無數只靴子踩過,上面繡的蒼狼和白鹿圖案沾滿了泥漿和血漬,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朱元璋走到那面旗前面站住了,低頭看了一眼旗面上繡的蒙古文。
他認不全那些字,但他大概知道寫的是什麼。
長生天賜力,大蒙古國可汗。
朱元璋彎腰,伸手抓住旗面殘破的邊角,往上提了一下,旗面從泥地裡扒出來,帶著一大塊溼泥。
他把旗面往地上一摔,用力甩了一下手上的泥,抬腳踩了上去。
靴底踩在那行蒙古文上面,碾了碾。
“帶人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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