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古思帖木兒走在最前面,金絲鎧甲爛了半邊,鼻子上的血痂還沒幹,兩隻手綁在身後,嘴裡的破布己經取了,臉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,整個人灰撲撲的,像從土坑裡刨出來的。
他的兩條腿在打晃,被兩個明軍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往前拖,靴底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聲音。
孔希武走在第二個,蒙古皮袍撕破了一大片,裡面那件漿洗過的白棉布中衣露了出來,臉上的泥抹得不均勻,左顴骨那一塊己經掉了,露出了底下白淨的皮膚。
蒲念祖走在最後面,脖子上那道被繩子勒出來的紫紅色印子格外扎眼,整個人縮著脖子弓著腰,腿軟得幾乎站不住,全靠兩個校尉架著才沒癱到地上。
三個人被推到了朱元璋面前,一個接一個地摁下去,跪在那面被踩進泥地裡的王旗上。
朱元璋低頭看著他們。
看了很久。
河灘上的風從北面吹過來,把朱元璋烏金甲外面那件明黃戰袍的袍角吹得飄起來又拍回腿上,啪、啪、啪,一下一下。
周圍的將領和親兵都站在外圍,沒有人出聲,藍玉叉著腰站在最前面,嘴角掛著一絲笑,但也沒說話。
徐達站在右側,兩手背在身後,面無波瀾。
林遠站在朱元璋身後偏左的位置,手抄在袖子裡,目光從三個跪著的人身上掃過去,在孔希武白淨的顴骨上多停了一息。
朱元璋先看的是脫古思帖木兒。
脫古思帖木兒跪在地上,腦袋低垂著,但沒有貼地,還維持著最後的一點倔強,兩隻肩膀一聳一聳的,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。
朱元璋看了他半晌,開口了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兩隻肩膀停了一下,慢慢地把頭抬了起來。
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一個站著,一個跪著。
一個穿著烏金甲的大明天子,一個披著爛了半邊的金絲鎧甲的北元可汗。
朱元璋看著脫古思帖木兒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的光己經散了大半,但還剩最後一點東西,說不上是恨還是不服,或者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最後的一口氣。
朱元璋沒有罵他,也沒有嘲笑他,只是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。
風從河灘上吹過來,捲起地上的碎塵和乾涸的血粉,在兩個人之間打了一個旋。
“你祖宗忽必烈當年南下的時候,打了六年,死了幾十萬人,才把宋朝滅了。”
朱元璋的聲音不高,在場的人全豎著耳朵也只能聽到個七八成。
“你倒好,二十萬人全賠進來,就打了一個上午。”
脫古思帖木兒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沒發出聲音。
朱元璋的眼神從脫古思帖木兒臉上移開,語氣變了,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在陳述一樁己經蓋棺定論的舊事。
“帶回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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