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語氣變了,從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裡頭,透出了一股壓人的分量。
“現在說正事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兩隻胳膊撐在御案上。
“草原上怎麼辦?”
三個字砸下來,殿裡的溫度好像低了兩度。
剛才那些鬆下來的肩膀又繃了回去,好幾個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,把自己藏到前排同僚的身後。
所有人都知道,這個問題比安置十萬俘虜要棘手一百倍。
打仗打贏了,人也抓了,地盤也佔了,然後呢?
草原那麼大一塊地方,東起大興安嶺,西到阿爾泰山,南接長城,北到苦寒之地,幾百萬平方里的乾草地和戈壁灘,風吹過去連棵像樣的樹都站不住,你拿什麼去管?
兵部尚書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“陛下,臣以為當在草原上設定衛所。”兵部尚書的聲音洪亮,像是這個方案在腦子裡己經轉了很多天了,“駐軍五萬,分駐三到五個關鍵節點,選在水源充足、地勢開闊的地方,控扼南北要道和東西交通線,形成一張網,把草原罩住。”
他話還沒說完,趙勉就從佇列裡走出來了。
“五萬人?”趙勉的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,“兵部尚書,五萬人駐在草原上,糧食從哪來?草原上不長莊稼,所有的糧食都得從關內運,從大同運到漠北腹地,一千里路,一石糧食運到地方能剩三鬥就算老天保佑了!”
趙勉翻開手裡那本賬冊,首接念數字。
“五萬人的年餉銀約一百二十萬兩,糧草運輸按七成損耗算,實際需要籌備的糧食是駐軍消耗量的三倍多,摺合白銀還要再加兩百萬兩,這一項加起來就是三百二十萬兩!”
“三百二十萬兩!”趙勉把賬冊往前送了送,像是要讓朱元璋看到上面的墨字,“這筆錢拿出來,夠再打一場北伐了!”
兵部尚書的臉漲得通紅,正要反駁,禮部那邊的人先站了出來。
“陛下,臣有一議。”說話的是禮部侍郎郝敬,五十出頭的年紀,說話慢條斯理的,“臣以為,草原之事宜以懷柔為上。”
郝敬拱手彎腰,引經據典地說了起來。
“古來治邊,有武功也有文治,武功定其亂,文治安其心。如今北元可汗己擒,各部落群龍無首,正是人心浮動之際。”
“臣以為,可仿前唐舊例,對投降歸附的部落首領授以金印、給予官職和封號,讓他們替大明管理草原上的牧民,朝廷只需每年派使節巡視檢查,省兵省糧,事半功倍。”
話剛說完,工部侍郎陳孟禮就在旁邊冷冷地插了一嘴。
“郝大人讀的史書是不是少了幾頁?唐朝的羈縻府州就是這個路子,冊封了幾百個異族都督和刺史,結果安史之亂一起來,那些領了金印吃了大唐俸祿的異族首領跑得比兔子還快,回頭就帶著兵來搶大唐的城池了。”
陳孟禮的話雖然不好聽,但殿裡有好幾個人在心裡暗暗點頭。
郝敬的臉色有些掛不住,張嘴想辯解,被旁邊一個同僚拉了拉袖子,咽回去了。
殿上的氣氛越來越躁。
有人問藍玉的看法,藍玉昨晚喝多了,今天早上是被親兵用涼水潑醒的,這會兒腦袋還隱隱作痛,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,從佇列裡晃出來,打了個嗝。
“吾乃武將,不善言辭。”藍玉憋出來這麼一句就退回去了,退回去的時候還踩了後面一個給事中的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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