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沒有跟她說話,只是看了兩息,把視線收了回來。
這時候玉兒從前廳走出來了,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,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其木格跟前站定,把包袱遞過去。
“路上用的,兩件厚棉衣,一雙新鞋,還有一本冊子。”
其木格接過包袱,開啟一角往裡看了一眼。
那本冊子擱在最上面,封皮是普通的黃麻紙,翻開來密密麻麻寫滿了漢話的常用詞語,每個詞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讀音和釋義,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劃寫得極為用心。
其木格的手指摩挲著冊子封面,指腹在那層粗糙的麻紙上來回蹭了好幾下,抬起頭看著玉兒,嘴唇動了幾次,用還不太利索的漢話擠出來一句。
“多謝……夫人。”
聲調拐得不太對,尾音拖長了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。
玉兒點了一下頭,沒有多說什麼,轉身回了前廳,腳步踩在青石板上,銅鑰匙碰著腰間叮噹響了兩聲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陣。
林遠抬腳往大門方向走,常威和其木格跟在後面,騾車吱呀一聲被趕車的老兵拉動了,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脆。
到了侯府大門外頭,二十個配了刀槍的老兵己經列好了隊,分成兩列站在騾車兩側,甲葉擦得鋥亮,每個人腰上都挎著制式的環首刀,背上還背了一張短弓。
這些人是從大同邊軍裡抽調過來的老卒,跟北元幹過硬仗的,站在那兒不說話,光那股子殺氣就跟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隔開了一層。
常威翻身上了騾車的駕座,回頭看了林遠一眼。
他的眼眶紅紅的,嘴巴張了兩下,喉結上下滾動,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嗓子裡往外擠,但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。
林遠先開了口。
“去吧,好好幹,別給侯府丟人。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放低了一些。
“當年漢家大將軍的衛青,也是從馬伕做起的,一步一步走到大漢雙壁,你常威的起點與他差不多,至於終點,那就看你的了,到時候能不能封侯拜將,尤未可知呢。”
常威的鼻子一酸,兩行眼淚差點掉下來,他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,狠狠抹了一把臉,抓起韁繩往騾子身上一甩。
騾車吱呀吱呀地動了起來。
兩個錦衣衛一前一後騎馬跟上,二十個老兵分成兩列夾著騾車走,隊伍不大,但行進的陣型壓得很齊整,步幅一致,間距均勻,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人帶出來的底子。
其木格坐在車板上,一隻手按著身邊的箱子,另一隻手抱著玉兒給的包袱,她沒有回頭,臉朝著前方,風把她辮梢吹到了肩後。
林遠站在侯府大門口,看著那輛騾車晃晃悠悠地往街口走,越走越遠,拐過正陽門大街東頭的牌坊時被一輛拉貨的牛車擋了一下,等牛車讓開,騾車繼續往前,最後消失在早市的人流裡。
街面上又熱鬧起來了,賣燒餅的在喊,趕驢的在罵,一個小孩蹲在路邊拿樹枝在土裡畫圈圈,什麼都沒變。
林遠轉身往府裡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