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跳脫貪玩的性子,便一點點收斂起來。
往後學堂之上,他收斂心神認真聽講;閒暇之時,也不再肆意瘋跑。多數時候,他會待在書房練字讀書,或是安靜待在庭院,翻看從前從鳳城帶來的小畫本。只是孩童天性難泯,偶爾西下無人,他也會偷偷蹲在牆角,逗一逗院中的小貓,眉眼間閃過一瞬往日白軒時的鮮活,轉瞬又恢復成小世子的沉靜模樣。
府里人人都誇小世子少年老成、懂事知禮,卻少有人知曉,這份懂事,是親眼見過孃親歷經磨難之後,一個孩子硬生生逼自己長大。
此刻廊下晚風微涼,皇甫軒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之上,沒有喧譁吵鬧。他時不時抬眼望向臥房緊閉的木門,心裡默默盼著孃親可以早些好起來。他心裡還悄悄想著,等孃親身子舒坦了,若是可以,他多想再像在鳳城時候那樣,撲進孃親懷裡撒嬌一回。只是如今孃親腹中懷著幼弟或是幼妹,這樣簡單的念想,也只能先壓在心底。
風捲著蘭花香緩緩飄過,小小的身影靜靜守在廊外,安安靜靜等候屋內的動靜。
夜色漫過硃紅廊柱,廊下宮燈搖曳,投下斑駁光影。皇甫軒依舊坐在石階上,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,雖不曾出聲,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擔憂。
內室的門終於被輕輕推開。
皇甫君燁放輕腳步走了出來,身上還帶著屋內暖爐的溫度,眉宇間的緊繃稍稍鬆緩些許。白如嫣己經沉沉睡熟,脈象平穩,只是身子依舊虛弱,暫且沒有大礙。他一抬眼,便看見石階上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少年腦袋微微垂著,手肘撐在膝蓋上,原本烏黑整齊的髮辮被晚風拂得有些散亂,卻自始至終沒有往房內靠近半步,生怕自己的動靜驚擾到榻上安睡的母親。
皇甫君燁心口微微一軟,緩步走過去,在他身前站定。
“怎麼不回房去?夜裡露重,坐在這裡會著涼。” 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,沒有平日朝堂之上的威嚴,只剩溫和。
皇甫軒猛地抬起頭,眼裡還有幾分怔忪,顯然方才有片刻走神。他連忙站起身,小小的身軀努力站得端正,小聲問道:“父王,孃親…… 怎麼樣了?”
“無妨,只是孕期疲累,己經睡下了。” 皇甫君燁彎腰,伸出寬大的手掌,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,指尖觸到孩童柔軟的髮絲,“你一首守在這裡?”
皇甫軒抿了抿唇,點了點頭,眼底掠過一絲懷念:“我想進去看孃親,可是記得孃親現在不能受吵。以前在鳳城,我若是不舒服,孃親便會守著我。如今孃親難受,我也想守著她。”
說起鳳城,他的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孩童獨有的雀躍,彷彿又想起當年肆意嬉鬧的時光。
皇甫君燁望著兒子過於早熟沉靜的眉眼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清楚,這本該是肆意打鬧、無憂無慮的年紀,卻因為王府的身份、因為白如嫣受過的苦難,逼著孩子早早收斂天性,學著懂事體諒。
他微微屈膝,半蹲下來,與皇甫軒平視。帝王的鋒芒盡數斂去,目光認真:“軒兒,你是世子,將來的確要擔起責任。可你也只是個孩子,不必時時刻刻逼自己這般剋制。”
皇甫軒眨了眨眼睛,似是有些不解。
“孃親有我護著,不必你獨自在外苦苦守候。” 皇甫君燁聲音放得更輕,“若是掛念,日後可以隔著門輕聲說幾句話,不必硬憋著。只是眼下,的確不能驚擾她歇息。”
皇甫軒垂下眼簾,手指無意識絞著袖口。他也想如同在鳳城一般,毫無顧忌撒嬌玩樂,可每當看見孃親蒼白的臉色,那份貪玩的心思便立刻壓了下去。
“我若是胡鬧闖禍,孃親又要費心了。” 他低聲說道。
皇甫君燁聞言,心頭一澀。他抬手,替兒子理好凌亂的衣襟:“孩童難免頑劣,並非過錯。只是王府不比外公府,行事需守分寸。往後若是心裡煩悶,或是想要玩耍,大可來尋我。不必事事都藏在心裡。”
他伸出手,將孩子微涼的小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院落。夜裡寒涼,待孃親明日精神好些,我便叫你過去見她。”
皇甫軒望著父王寬厚的手掌,遲疑片刻,小心翼翼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。一大一小兩道身影,藉著宮燈昏黃的光暈,緩緩沿著迴廊走遠。少年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緊閉的臥房,心底默默期盼,孃親明日能夠早日恢復氣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