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輯部裡此起彼伏地響起電話鈴聲,各版主編把頭版排好的標題塗了又改、改了又塗。
《華盛頓郵報》最終定下的頭版是雙行標題,上用黑體大字寫著:
“日本政府全盤接受美方西項要求”,下行稍小:
“肇事軍曹自刃謝罪,二十二名士兵等待軍法審判”。
文章首段引用了田中茂遺書中的一句——那是日本駐美大使館隨電附上的譯文片段:
“部下之罪,皆我之過。以死相謝,望美利堅友人見諒。”
這句“望美利堅友人見諒”被全國各大報紙反覆引用,有些加了引號,有些沒加。
傍晚的號外把這句話印在了頭版右下角,旁邊配了一張東京外務省大樓的照片。
《紐約時報》的社論在晚間版出爐,措辭比早間的頭版新聞溫和了許多:
“日本政府的回應速度和誠意值得肯定。
自刃謝罪的軍曹固然不能挽回底特律街頭己經發生的傷害,但至少表明日方對此次事件的性質有清醒認識。
關鍵在後續執行。
賠償是否到位、審判是否公正、整改是否落實,才是檢驗誠意的真正標準。”
各地的示威隊伍在傍晚陸續散去了大半。
紐約,冷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把人們手中的標語牌吹得東倒西歪。
警察在街頭列著隊維持秩序,沒有再發生像更加激烈的衝突,因為隊伍裡喊口號的聲音比中午小了許多——有人從口袋裡掏出報紙,把日方覆電那一版翻出來湊在一起看,幾個人圍成圈腦袋碰腦袋地讀著那段關於田中茂自裁的文字,讀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,然後把報紙折起來塞回口袋,提著標語牌轉身走了。
沒有人歡呼,也沒有人再砸東西。
街上彈孔還在,那間鐵皮屋頂的平房門前還拉著警戒線。
但街面上那種一觸即發的緊繃感,像一根繃了兩天的橡皮筋終於被人鬆了一點勁,整個街道的輪廓都隨之軟下來了那麼一絲絲。
他的身後,市政廳的燈光在暮色中亮了起來,和這一週之前的每一個夜晚一樣安靜而昏黃。
而在白宮二樓,羅斯福坐在輪椅上,把日方覆電從頭到尾看完了之後把電報紙放回了桌面。
羅斯福偏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的燈己經全亮了,映著溼漉漉的路面,像一條浮著碎金的長河。
柵欄門外看不見什麼人——示威的人今天來過了,又走了。
羅斯福拿起桌面上的那杯涼茶喝了一口,皺著眉頭嚥下去,然後把它放回原處。
日本人的電報寫得漂亮。
漂亮得讓他看了兩遍才從中品出些別的滋味——田中茂的自裁是真是假?
二十二個兵裡有多少是真正的肇事者、有多少隻是被推出來湊數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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