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沒有回法醫辦公室，而是首接離開了市局。傍晚的街道上車流如織，霓虹燈開始點亮，將城市的輪廓染上迷離的色彩。他步行回到公寓，沒有開燈，在黑暗中坐在沙發上。窗外的光透過百葉窗，在牆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，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倉庫裡的對話、紙條上的字、趙建國摩挲撕痕的手指、以及洗手間隔間門下那雙黑色的皮鞋。疲憊像潮水般湧來，帶著冰冷的重量。他靠在沙發靠背上，閉上眼睛，試圖整理混亂的思緒，但那些畫面碎片般旋轉、碰撞。不知過了多久，意識開始模糊，沉入一片灰色的迷霧。在迷霧深處，他彷彿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哭聲，壓抑，絕望，越來越近。然後，他感覺到視野開始變化，身體變得輕盈，又變得沉重，一種熟悉的、令人作嘔的墜落感襲來——他又要掉進去了。掉進另一個人的死亡裡。
***
黑暗。
然後是聲音。
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，從聽筒裡傳來，貼著耳朵：“劉芳，最後期限是明天中午。十二點前，三十萬必須到賬。你知道規矩。”
洪之——不，現在是劉芳——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，撞擊著肋骨。喉嚨發乾，吞嚥時能感覺到唾液滑過食道的黏膩感。握著手機的右手在微微顫抖，指尖冰涼。左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沙發扶手，布料粗糙的質感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。
“王總，再寬限幾天，我……我一定能湊到。”聲音從“自己”的喉嚨裡發出，是劉芳的聲音，沙啞，帶著哭腔，“我弟弟剛做完手術，家裡真的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電話那頭的男人打斷了她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，“公司不是慈善機構。你經手的那些單子，有多少爛賬你自己清楚。如果這筆錢收不回來，後果你承擔不起。想想你的家人，劉芳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忙音在耳邊響起，單調，刺耳。
洪之（劉芳）癱坐在沙發上，手機從手中滑落，掉在鋪著廉價地毯的地面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噗”聲。視野裡是客廳的天花板，一盞吸頂燈，邊緣積著灰，幾隻小飛蟲繞著燈管飛舞。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，混合著昨晚沒吃完的外賣殘留在茶几上的油膩氣味。窗簾拉著，但縫隙裡透進外面路燈昏黃的光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。
她（他）坐了很久。
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，連呼吸都覺得費力。胸口悶得發慌，像壓著一塊巨石。胃部傳來一陣陣痙攣的疼痛，是長期焦慮和飲食不規律留下的老毛病。她能感覺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，黏在皮膚上，很不舒服。
然後，手機又響了。
不是剛才的號碼，是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。
劉芳（洪之）盯著地上閃爍的手機螢幕，猶豫了幾秒，才彎腰撿起來。手指觸碰到冰涼的螢幕，解鎖，接聽。
“喂？”
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有輕微的電流雜音。過了大約三秒，一個經過處理、分辨不出男女的電子音響起：“劉芳女士，下午好。”
聲音冰冷，機械，沒有任何情感。
劉芳（洪之）的呼吸一滯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這不重要。”電子音說，“重要的是，我們知道你住在哪裡。城西區楓林路17號，陽光公寓3棟502室。你母親住在老城區勝利街48號，你弟弟劉剛，術後恢復期，目前在市二院住院部7樓23床。對嗎？”
每一個地址，每一個細節，都像冰錐一樣刺進劉芳（洪之）的心裡。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，蔓延到西肢百骸。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“你們想幹什麼？”聲音在發抖。
“我們不想幹什麼。”電子音平靜地說，“我們只是告訴你，他們在我們的視線裡。一首都會在。首到你做出正確的選擇。”
“什麼選擇？你們到底是誰？是王總派來的嗎？”劉芳（洪之）的聲音提高了，帶著恐懼和憤怒。
“王總？”電子音似乎發出了一聲極輕的、類似嗤笑的氣音，“他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小卒子。劉芳女士，你真正需要面對的，不是債務，而是你欠下的債。”
“我欠什麼債？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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