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催收記錄。
手寫的，字跡有些潦草，但能看清。日期是三年前。借款人：李國強。借款金額：十五萬。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催收記錄：某月某日電話催收，對方承諾下週還款；某月某日上門，對方不在；某月某日，對方妻子接電話，哭訴家庭困難；某月某日，最後通牒，告知將採取法律行動及曝光手段……
記錄的最後一行，字跡格外用力，幾乎劃破了紙張：“借款人李國強於X年X月X日跳樓自殺，經核實，債務無法追回，申請核銷。”
紙張的邊緣己經磨損，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，模糊了字跡。不知道是淚水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劉芳（洪之）的手指撫過那行字，微微顫抖。
然後，她拿起那些照片。
大多是生活照，有她和家人的合影，有和朋友出遊的照片。她一張張翻看，動作很慢，眼神空洞。最後，她拿起壓在盒子最底層的一張照片。
那是一張合影。
照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邊緣微微卷曲，顏色也有些褪色。背景像是一個公園，有樹，有長椅。照片上有兩個人。
左邊是一個年輕得多的劉芳，大概二十出頭，穿著簡單的連衣裙，梳著馬尾，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，眼睛彎成月牙。那是洪之從未在現在的劉芳臉上見過的表情，充滿朝氣，無憂無慮。
她的手臂親暱地挽著旁邊的人。
那是一個男人。
照片只拍到了男人的側影。他比劉芳高半個頭，穿著淺色的襯衫，深色長褲。側臉線條清晰，鼻樑挺首，嘴角似乎也帶著淡淡的笑意。他微微側頭，看向劉芳的方向，眼神……很溫柔。
因為只是側影，而且照片年代久遠有些模糊，看不清男人的全貌。
但就在洪之（劉芳）的目光落在那側影上的瞬間，一股強烈的、莫名的熟悉感擊中了他。
不是對劉芳的熟悉，而是對那個側影。
他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人。
或者說，見過類似的輪廓，類似的姿態。
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，但很模糊，抓不住。就像水底的影子，你看到它在那裡，但伸手去撈，卻只有破碎的波紋。
劉芳（洪之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，眼神複雜。有懷念，有痛苦，還有一絲……愧疚？她伸出手指，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個男人的側臉，動作很輕，很溫柔。
然後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決心。
她拿起打火機。
“咔噠”一聲，火苗竄起，橘黃色的光在昏暗的臥室裡跳動，映照著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。火苗舔舐著那張合影的一角，紙張迅速捲曲、變黑，化為灰燼。然後是那些催收記錄，一頁一頁，在火焰中化為飛舞的黑蝶。最後是盒子裡的其他東西，信件，照片，所有與過去有關的痕跡。
她跪在床邊，看著火焰在從衛生間拿來的舊臉盆裡燃燒。熱浪撲面而來，帶著紙張燃燒特有的焦糊味，有些刺鼻。火光在她瞳孔裡跳躍，明明滅滅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，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。
灰燼越來越多，黑色的碎片堆積在盆底。
當最後一點火星熄滅，盆裡只剩下一堆灰燼和零星未燃盡的紙角時，劉芳（洪之）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窗外，天己經徹底黑了。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夜風吹進來，帶著涼意，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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