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不是閉上眼睛後的那種黑暗，而是更深的、更徹底的、彷彿連意識本身都要被吞噬的虛無。洪之感覺自己在下墜，沒有方向，沒有重量，只有無邊無際的墜落感。頭痛消失了，身體的疲憊消失了，連那種刻骨的恐懼和混亂也消失了。只剩下空。
然後，有光。
不是視覺上的光，而是一種感知的切換——就像從一個頻道被強行切到另一個頻道。
他“睜開眼”。
刺眼的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照射進來，在儀表盤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。空氣裡有皮革座椅被曬熱後的味道，混合著車載空調吹出的、帶著灰塵味的冷風。耳邊是引擎怠速的低沉嗡鳴，還有對講機裡傳來的、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。
洪之低頭，看見自己握著一部黑色的對講機。手指粗壯，皮膚黝黑，指甲縫裡有點洗不掉的汙漬。這不是他的手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後視鏡。
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，大約二十五六歲，五官端正，眉毛很濃，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。頭髮剃得很短，露出青色的頭皮。身上穿著深藍色的輔警制服，肩章上的警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小陳。
輔警小陳。
那個昨天下午被發現死在值班室，臉上帶著微笑，手裡攥著“審判進行”紙條的輔警小陳。
洪之——或者說，此刻佔據著小陳身體的洪之的意識——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從脊椎爬上來。這不是夢。夢沒有這麼清晰，沒有這麼具體。他能感覺到座椅皮革的紋理透過制服褲子傳來的粗糙觸感，能聞到車裡殘留的、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淡淡煙味，能聽到自己（小陳）胸腔裡心臟跳動的聲音，沉穩，有力，還活著。
對講機裡傳來聲音：“……小陳，收到請回話。”
洪之下意識地按下通話鍵：“收到，請講。”
聲音是小陳的，比他自己的聲音更粗一些，帶著點本地口音。
“碼頭區三號倉庫附近的監控，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那段，技術科那邊需要原始資料備份，你去調一下，複製回來交給周倩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話結束。
洪之（小陳）放下對講機，發動了車子。巡邏車緩緩駛出市局大院，匯入上午的車流。陽光很好，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。行人匆匆，車輛鳴笛，一切都那麼正常，那麼生機勃勃。
而他知道，這具身體的主人，將在不到二十西小時後死去。
以一種詭異的方式。
洪之試圖控制這具身體，試圖轉動方向盤，試圖踩剎車——但不行。他像是一個被鎖在駕駛座後座的乘客，只能看，只能聽，只能感受，卻無法干預。小陳的每一個動作，每一個念頭，都在自主進行。洪之只是附著在這段記憶上的意識，一個絕望的旁觀者。
巡邏車沿著濱江路開向碼頭區。江風吹進半開的車窗，帶著水腥味和遠處貨輪汽笛的悠長迴響。小陳的心情似乎不錯，他跟著車載收音機裡播放的老歌輕輕哼著調子，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節拍。
洪之能感受到小陳的情緒——一種年輕人對工作的認真和隱隱的自豪。輔警雖然不是正式警察，但小陳很珍惜這份工作，他渴望有一天能轉正，能穿上真正的警服。他對“微笑案”有好奇，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關注，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會和自己產生什麼關聯。
至少現在還沒有。
***
碼頭區監控室在一棟老舊辦公樓的一層，房間不大，牆壁刷著慘白的塗料，有些地方己經泛黃起皮。空氣裡有灰塵和電子裝置散熱混合的味道。幾排監控螢幕閃爍著，顯示著碼頭各個角落的即時畫面：集裝箱堆場、吊車作業區、出入口閘機、空曠的堤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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