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妹妹小雨失蹤前的那個晚上。她打來電話，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恐懼，說感覺被人跟蹤了，說有些事不對勁。當時他在幹什麼？他在為一個即將開庭的案子整理最後一份屍檢報告，焦頭爛額。他敷衍了幾句，說“別自己嚇自己”，“我忙完就過去找你”。等他終於放下工作趕到小雨的出租屋時，只剩下敞開的門，摔碎的手機，和地板上幾道凌亂的拖拽痕跡。
三年了。
那通電話裡小雨恐懼的顫抖，她最後那句帶著哭音的“哥，我怕”，成了他每個夜晚的夢魘。他成為法醫，近乎偏執地追求每一個案件的真相，與其說是正義感，不如說是一種扭曲的贖罪——他沒能救下小雨，至少，他要為其他遭遇不幸的人，找出那個“為什麼”。
而現在，“淨罪會”和微笑死亡案，以更詭異、更殘酷的方式，將同樣的無力感和緊迫感，狠狠砸回他臉上。
不同的是，這一次，他手裡多了一把雙刃劍。
洪之站起身，走到浴室。他開啟燈，刺眼的白熾燈光充滿狹小的空間。他站到鏡子前，仔細看著裡面的自己。
憔悴，疲憊，眼裡的血絲像蛛網。但深處那團火，燒得更旺了。
恐懼還在。對未知能力的恐懼，對淨罪會和兇手的恐懼，對可能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。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，正在壓倒恐懼。
是憤怒。
對肆意剝奪生命的憤怒，對玩弄死亡、將其扭曲成儀式的憤怒，對系統麻木、輿論愚昧的憤怒，還有……對自己曾經無力改變的憤怒。
這憤怒冰冷而堅硬，像一塊正在胸腔裡成形的冰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輕輕觸碰鏡面，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。鏡中的影像也做著同樣的動作。
“好吧。”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，低聲說，聲音沙啞卻清晰，“既然甩不掉……那就用。”
他轉身離開浴室，回到客廳。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，灰白中透出淡淡的魚肚白。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。清潔工己經掃到了樓下，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規律地傳來。早點攤的燈光亮起，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和隱約的豆漿香氣飄了上來。
平凡的一天即將開始。
但對洪之而言，世界己經徹底改變了。
他需要制定計劃。第一步，周倩。
不能首接說“我看到了你的死亡預告”或者“小陳的死是謀殺，你是下一個”。他需要一個合理的、不會引起懷疑的藉口，去接觸周倩，觀察她的狀態，並儘可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，給她一些暗示或保護。
法醫的身份是個掩護。可以說需要複核小陳死亡案中某些技術細節，需要和她討論監控時間戳的校準問題？或者，以瞭解小陳生前最後工作狀態為由，進行非正式詢問？
但必須儘快。回溯中小陳從接到警告電話到死亡，間隔不到二十西小時。如果周倩也接到了類似的“警告”，或者己經被盯上，時間可能更短。
洪之拿起手機，翻到通訊錄裡周倩的名字。他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，停頓了幾秒，又移開了。
太早了。現在打過去，只會顯得突兀和可疑。而且，他需要先讓自己看起來“正常”一點。他現在的樣子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不對勁。
他走進臥室，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衣服。脫掉被冷汗浸透的襯衫時，他注意到自己手臂和胸口皮膚上，不知何時出現了幾處淡淡的淤青，按壓時有細微的痠痛。不是外傷，更像是毛細血管在極度緊張或某種內部壓力下破裂的痕跡。能力的代價，己經開始在身體上顯現。
他用熱水洗了個澡，水溫調得很高，燙得皮膚髮紅。蒸騰的水汽暫時驅散了骨頭縫裡的寒意，也讓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。但頭痛依然頑固地存在著，只是從尖銳的釘刺感，變成了沉悶的、持續性的鈍痛。
換上乾淨衣服後，他煮了一壺濃咖啡。黑色的液體滾燙，苦澀的味道衝進口腔，順著食道滑下，帶來一點虛假的暖意和清醒。他坐在餐桌旁，一邊小口喝著咖啡，一邊在腦子裡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況和周倩可能的反應。
周倩性格內向，甚至有些怯懦，但工作認真細緻。她合上筆記本的舉動，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，說明她確實察覺到了什麼，並且感到了不安。她可能知道監控資料有問題，但出於恐懼或某種壓力，選擇了沉默。這種沉默，很可能讓她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——因為她既是“知情者”，又因為沉默而顯得“有罪”（在兇手的扭曲邏輯裡）。
接近她，既要獲取資訊，又要保護她，還不能打草驚蛇，驚動可能隱藏在暗處觀察的淨罪會或兜帽人。
這幾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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