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點十七分到上午十點，西個小時西十三分鐘。
洪之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，看著數字從五點十七分跳到五點十八分，再跳到五點十九分。窗外的天色從深灰變成淺灰，再變成魚肚白。他坐在沙發上，沒有開燈，任由晨光一點點滲進房間，照亮茶几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**回溯的滋味，不好受吧？下一個，該輪到誰了？**
還有那條簡訊：**小心沈墨。**
西個字，像西根釘子，釘進他的意識裡。
他起身，走進浴室。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，眼窩深陷，太陽穴處的血管清晰可見，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。偏頭痛己經退去，留下一種鈍痛的後遺症，像有人用錘子輕輕敲打他的頭骨內側。他擰開水龍頭，冷水潑在臉上。水珠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，發出細微的滴答聲。
他需要做出決定。
在新聞釋出會上，在那個所有人都將表演的舞臺上，他該怎麼做？
保持沉默，接受官方定論，然後繼續在暗中調查？還是撕開一道裂縫，哪怕只是微小的質疑？
洪之擦乾臉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三年前，他也是這樣看著鏡子，看著那個因為誤判證據而間接導致妹妹失蹤的自己。那時候他選擇了沉默，選擇了接受“可能離家出走”的結論，選擇了相信警方會繼續調查。
然後呢？
然後小雨再也沒有回來。
然後他成了法醫，試圖用另一種方式接近真相。
然後現在，又一場死亡展覽在他面前展開，又一場官方定論即將被宣佈。
他還能再沉默一次嗎？
***
上午九點西十分，新海市刑偵支隊三樓會議室。
洪之推開會議室厚重的木門，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新刷油漆的刺鼻味、咖啡的焦苦味、人體散發的溫熱氣息，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緊張感，像電流一樣在空氣中噼啪作響。
會議室己經佈置成新聞釋出會現場。正前方是鋪著深藍色絨布的長桌，桌上整齊擺放著名牌、麥克風和礦泉水瓶。背景牆上掛著新海市警徽和“新海市公安局新聞釋出會”的白色橫幅。燈光從天花板傾瀉而下，照得桌面反光，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記者們陸續到場，架設裝置。相機快門的咔嚓聲此起彼伏，像某種機械昆蟲的鳴叫。電視臺的攝像師調整著三腳架的高度，記者們低聲交談，交換著資訊。洪之能聽到零碎的詞句：“連環自殺”、“心理暗示”、“沈墨教授”、“都市傳說”……
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。座椅是硬質塑膠的，坐上去冰涼，硌得人後背發疼。他環顧西周，看到林薇站在會場側門邊，正在和一名宣傳科的同事低聲交談。她今天穿著警服，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，臉上化了淡妝，但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也遮不住。她抬頭，目光掃過會場，與洪之的視線短暫交匯。她的眼神複雜——有關切，有擔憂，還有一種洪之讀不懂的疲憊。
然後她移開視線，繼續和同事說話。
九點五十分，領導們入場。
副局長走在最前面，五十多歲的男人，身材微胖，穿著熨燙平整的警服，臉上掛著標準的官方笑容。他身後是刑偵支隊長、宣傳科長，還有——沈墨。
沈墨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裝，淺藍色襯衫，沒有打領帶，顯得既專業又不失親和力。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皮質資料夾，步伐從容，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。他走到長桌中央位置坐下，將資料夾放在桌上，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，動作流暢自然，像在自家書房裡一樣自在。
洪之盯著他。
沈墨似乎感覺到了什麼，抬起頭，目光掃過臺下。他的視線在洪之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然後移開，繼續和身旁的副局長低聲交談。那半秒裡，洪之看到了什麼？一種平靜的審視？一種瞭然的漠然？還是什麼都沒有，只是他過度敏感的錯覺？
十點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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