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舉個極端的例子。假設一名調查者，因為過去某次未能破案的遺憾，內心懷有強烈的愧疚感。當他遇到新案件時，這種愧疚感會驅使他尋找一個‘兇手’，來彌補過去的無力。他會不自覺地放大案件的詭異之處，拒絕接受‘自殺’這種看似‘簡單’的結論。因為如果只是自殺，就意味著沒有兇手可以追捕，沒有罪惡可以懲罰，他的愧疚感就無處安放。”
他停頓，讓話語在空氣中沉澱。
“在這種情況下，調查者可能會無意識地將自己的焦慮、執念投射到案件中。他公開表達的懷疑，他堅持的‘疑點’，可能會被媒體放大，被公眾討論，進而……強化‘此案必有隱情’的社會心理暗示。而這種暗示，反過來可能誘發更多的模仿行為。”
沈墨看向臺下，目光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悲憫。
“我不是在指責任何人。我只是在陳述一種心理學現象。有時候，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明顯的惡意，而是包裹在正義感、責任感之下的……無意識的偏執。這種偏執，可能讓一個本意善良的人，在不知不覺中，催化新的悲劇。”
話音落下。
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洪之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落，滴在眼皮上，鹹澀的液體刺激著眼球。他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，粗重而急促。他能聞到會議室裡混雜的氣味——油漆、咖啡、人體汗液，還有某種更深的、令人作嘔的東西，像腐爛的甜味。
沈墨的話，每一個字，都像精心打磨的匕首。
表面上在討論心理學現象。
實際上，每一句都在指向他。
指向他的過去，他的愧疚，他的執念。
指向他可能成為“悲劇催化者”的可能性。
副局長適時地接過話頭：“沈教授的分析非常深刻。這也提醒我們，在辦理此類案件時，要保持理性、客觀、科學的態度。既要對死者負責，也要對社會負責。好了，時間關係，最後一個問題。”
釋出會在一片微妙的氛圍中結束。
記者們開始收拾裝置，低聲交談。洪之聽到零碎的詞句：“沈教授說得有道理”、“心理暗示太可怕了”、“那個法醫是不是就是……”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足夠讓他聽見。
他起身，想離開。
“洪之法醫。”
一個聲音叫住了他。
洪之回頭，看到宣傳科長站在他身後，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。
“副局長請你過去一下，在隔壁小會議室。”
***
小會議室裡只有副局長一個人。
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，面前放著一個茶杯，茶水上飄著幾片茶葉。看到洪之進來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洪之坐下。椅子是皮質的，坐上去比外面的塑膠椅舒服，但他感覺更不自在。房間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，照在深色木桌上，反射出柔和的光澤。牆上掛著一幅書法，寫著“執法如山”西個大字。
“剛才的釋出會，你都聽到了。”副局長開口，沒有寒暄，首入主題。
“聽到了。”
“沈教授的話，有些重，但也是為你好。”副局長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，“這個案子，社會關注度太高。上面壓力很大，要求儘快平息輿論，穩定民心。自殺結論，是目前最合理、最穩妥的處理方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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