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盯著手機螢幕，錄音己停止，但那個詞還在耳邊迴盪——“審判者”。他自己的聲音，卻說著不屬於他意識的話。冷汗順著脊背滑下，帶來冰涼的觸感。他放下手機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低頭喘息。頭痛依然在肆虐，但更讓他恐懼的，是那種逐漸失去對自身控制的感覺。
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，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，不知是否與陳明的死亡現場有關。他站起身，踉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，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。在那片光海深處，某個地方，“審判者”正在行動。而他自己，似乎正在成為這場審判中，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變數。
他需要整理。需要把陳明回溯中獲得的資訊，與之前的線索拼湊起來。
洪之回到沙發前，開啟筆記型電腦。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裡投下一片冷白。他新建了一個文件，標題輸入“陳明案回溯記錄-關鍵線索整理”。
手指在鍵盤上停頓。
然後，他閉上眼睛。
***
黑暗褪去時，首先感受到的是頸椎的痠痛。
洪之（或者說，此刻他是陳明）睜開眼睛，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前。視線有些模糊，他摘下眼鏡，用襯衫袖口擦了擦鏡片，重新戴上。世界清晰起來——這是一間約二十平米的獨立辦公室，深色實木傢俱，落地窗外是新海市CBD的夜景，霓虹燈的光透過玻璃，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斑駁的色彩。
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苦香，還有紙張和油墨混合的氣味。桌上堆著三摞半人高的檔案，最上面一份的封面標題是“安心貸使用者風險評估及法律應對預案（第三版）”。
陳明（洪之）揉了揉太陽穴，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。他看了眼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：晚上九點西十七分。窗外，對面寫字樓還有不少窗戶亮著燈，像一個個發光的蜂巢格子。
他拿起桌角的保溫杯，擰開蓋子，喝了一口早己涼透的咖啡。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，帶來短暫的清醒。
然後，他翻開手邊那份“安心貸”的檔案。
洪之的意識在陳明的身體裡，感受著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微反應——心跳的加速，胃部的輕微痙攣，手指翻頁時不易察覺的顫抖。陳明在緊張。不，不止是緊張，是……厭惡。
檔案內容很專業，措辭嚴謹，邏輯嚴密。但洪之（陳明）看得懂那些隱藏在法條和術語背後的東西——這是一份教“安心貸”如何利用法律漏洞，將高利貸包裝成“金融服務費”，將暴力催收偽裝成“債務協商”，將使用者投訴定性為“惡意誹謗”的操作指南。
其中一頁，列出了十七個“重點監控使用者”的詳細資料。姓名、身份證號、住址、工作單位、家庭成員資訊、社交媒體賬號、甚至包括就醫記錄和信用卡消費習慣。
洪之（陳明）的目光停在第三個名字上。
周建軍。
那個出現在保安通訊錄裡的人。那個因故意傷害入獄，出獄後參與非法討債的人。資料顯示，周建軍半年前向“安心貸”借款五萬，實際到手三萬八，三個月後利滾利變成十二萬。他拒絕還款，並在社交媒體上發帖曝光“安心貸”的暴力催收行為。
檔案裡，周建軍的名字旁邊，用紅色記號筆標註了一行小字：“己處理。關聯人：淨罪會（疑似）。”
淨罪會。
陳明（洪之）的手指在那個詞上停留了幾秒。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“進。”陳明（洪之）說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門開了，進來的是律所的合夥人張律師，一個五十多歲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。他穿著深灰色西裝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，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。
“小陳，還在加班？”張律師走到辦公桌前，目光掃過桌上那堆檔案，“安心貸的專案，進度怎麼樣？”
“還在整理。”陳明（洪之）合上檔案，“張律師，關於周建軍這個案例，我覺得……”
“你覺得什麼？”張律師的笑容淡了些，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將手裡的資料夾放在桌上，“小陳，你進所三年了，業務能力不錯，但有時候太……理想主義。我們是律師，不是法官。客戶付錢，我們提供專業的法律服務，就這麼簡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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