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轉過身，面對林薇。酒吧旋轉的彩燈光掃過她的臉，忽明忽暗。他能看到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，以及那抹來不及完全掩飾的驚訝。空氣裡菸酒味濃重，音樂鼓點撞擊著胸腔，老鬼在角落的陰影裡靜坐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洪之的喉嚨發乾，他扯出一個儘可能自然的微笑，大腦在百分之一秒內編織著謊言：“查箇舊案的線索，順便……想一個人靜靜。你呢？怎麼也來這種地方？”
林薇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在洪之臉上停留了兩秒，然後掃過他面前的桌子——空酒杯，那張攤開的紙，以及他微微發白的指節。她的眉頭沒有鬆開，但語氣緩和了一些：“壓力太大？”
“嗯。”洪之順勢點頭，手指不動聲色地將那張關於三號倉庫的紙折起，塞回口袋，“最近案子多，有點累。”
他說話時，眼角餘光始終鎖定著角落。老鬼還坐在那裡，但姿勢變了——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，右手搭在桌沿，左手放在膝蓋上。那是隨時可以起身的預備姿態。洪之注意到，老鬼的視線正穿過酒吧裡晃動的人影，落在他和林薇身上。
“這裡魚龍混雜，不安全。”林薇說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清晰，“我正好在附近查點別的線索，一起走吧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，而不是商量。洪之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。他不能拒絕，拒絕會顯得可疑；但跟著她走，就意味著放棄老鬼這條線，放棄今晚可能獲得的唯一機會。
“什麼線索？”他問，試圖爭取時間。
“一個盜竊案的目擊者住這附近，剛走訪完。”林薇回答得很流暢，目光卻再次掃過洪之的口袋，“你呢？查什麼舊案需要來碼頭區的酒吧？”
“三年前的失蹤案。”洪之說，半真半假，“有人提供線索，說碼頭區可能有人知道內情。我來碰碰運氣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緊緊盯著林薇的眼睛。他想看看，提到“三年前失蹤案”時，她會不會有反應——任何細微的反應。
林薇的表情沒有變化。她的眼神依舊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關切：“洪之，我知道小雨的事對你打擊很大，但你不能這樣亂來。碼頭區晚上什麼人都有，萬一……”
她的話沒有說完。因為就在這一刻，洪之看到角落裡的老鬼動了。
很突然，很迅速。
老鬼幾乎是彈起來的——他推開椅子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轉身就朝酒吧後門的方向走去。他的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沒有一絲猶豫，沒有回頭。經過吧檯時，他甚至沒有看調酒師一眼，只是側身擠過兩個醉醺醺的客人，消失在通往洗手間和後門的走廊陰影裡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。
洪之的心沉了下去。老鬼走了，因為林薇的出現。這意味著什麼？老鬼認識林薇？還是單純因為警察的出現而警覺？
“怎麼了？”林薇察覺到他的分神。
“沒什麼。”洪之收回視線，強迫自己放鬆肩膀，“走吧，你說得對，這裡確實不太安全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揹包，跟著林薇朝酒吧門口走去。經過老鬼剛才坐的那張桌子時，他刻意放慢腳步，目光掃過桌面——酒杯裡還剩半杯威士忌，菸灰缸裡有三個菸頭，其中一根還冒著極淡的青煙。桌角放著一張折起來的酒水單，下面似乎壓著什麼。
洪之的腳步沒有停。他知道林薇在看著他，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。
推開酒吧厚重的木門，夜晚碼頭區的冷風撲面而來。空氣裡混雜著海水的鹹腥、柴油的刺鼻味，以及遠處集裝箱堆場傳來的金屬摩擦聲。路燈稀疏，光線昏黃，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己經關門，只有幾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燈光。
林薇走在前面，洪之落後半步。兩人沿著人行道朝主幹道方向走去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接觸了什麼特別的人？”林薇忽然開口，聲音在風裡顯得有些模糊。
洪之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“特別的人？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不太尋常的人。”林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，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，“我聽說，你最近在私下調查一些事，還找過吳伯？”
她的語氣很隨意，像在閒聊。但洪之聽出了試探。
“吳伯是‘遺產’守望者的人，我找他了解小雨失蹤案的其他線索。”洪之說，這也是真話，“至於特別的人……除了案子的相關人，我還能接觸誰？”
“比如，給你提供線索的人？”林薇追問，“那個告訴你碼頭區有人知道內情的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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