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啟動車子，車燈照亮前方空蕩的街道。“現在去哪？”
洪之沉默了幾秒。
“回我家。”他說，“我需要整理證據，制定下一步計劃。”
“不通知趙隊？”
“還不是時候。”洪之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，“趙建國可能可信，但他手下的人呢？警局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個案子？沈墨在新海市經營這麼多年，他的人脈網可能比我們想象中更廣。貿然把證據交出去，可能轉眼就落到他手裡。”
林薇沒有反駁。她知道洪之說得對。這幾個月來，微笑死亡案的調查處處受阻，那些莫名其妙的行政命令，那些關鍵證據的“意外”丟失，那些證人的突然改口——背後如果沒有內應，根本解釋不通。
車子在夜色中行駛，穿過半個城市，停在了洪之公寓樓下。這是一棟老舊的六層樓房，外牆的瓷磚有些剝落，樓道里的聲控燈時亮時滅。洪之住在西樓，一室一廳，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——一張床，一個書桌，兩個書架，牆上沒有任何裝飾，只有一張他妹妹洪小雨的照片。
林薇不是第一次來，但每次走進這個房間，她都會感到一種壓抑的寂靜。這裡不像一個家，更像一個臨時據點，一個用來思考和等待的地方。
洪之關上門，開啟燈。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，照亮了房間裡蒼白的牆壁。他把揹包放在書桌上，取出那個黑色筆記本和檔案，攤開在桌面上。林薇走過去，站在他身邊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。
“這些都是沈墨的病人？”她問。
“至少是其中一部分。”洪之翻到筆記本的某一頁，指著上面的名單，“你看這個編號系統：C-7是陳小雨，D-3是三個月前那個跳樓的白領，F-12是上個月在河裡發現的那個程式設計師……每一個編號對應一個死者，每一個死者都是他的病人。”
林薇俯身細看。筆記本上的記錄詳細得令人毛骨悚然——病人的基本資訊，心理評估結果，引導步驟的進展，每次診療的對話摘要，甚至還有病人情緒波動的曲線圖。沈墨像在做一個精密的科學實驗，而他的實驗物件是活生生的人。
“他為什麼要這麼做？”林薇低聲問，“為了研究？為了證明他的理論？”
“為了驗證。”洪之的聲音很冷，“他相信人類在極端痛苦下會渴望‘淨化’，而死亡是最徹底的淨化方式。他想證明，透過心理引導，可以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走向死亡，並在死亡瞬間體驗到‘解脫的欣快感’。”
“瘋子。”
“高智商的瘋子。”洪之說，“更可怕的是，他可能不覺得自己在犯罪。在他眼裡，這些病人是‘自願’選擇解脫的，他只是提供了‘引導’和‘儀式’。他甚至可能認為自己在幫助他們。”
林薇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。她見過很多罪犯——貪婪的、暴力的、衝動的、冷血的——但沈墨這種型別，她只在教科書裡讀到過。那種將他人視為實驗材料，將自己的理論置於生命之上的冷靜，比任何暴行都更令人恐懼。
洪之繼續翻看檔案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。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，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夜的寂靜。林薇給自己倒了杯水，坐在床沿，看著洪之的背影——他弓著背，手指在紙頁間滑動，眉頭緊鎖，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。
“洪之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之前說……你有證據。”林薇斟酌著用詞，“除了這些檔案，還有什麼？”
洪之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林薇。日光燈的光線從他頭頂照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，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黑洞。林薇突然意識到，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這個男人——他把自己包裹得太緊了，像一隻受傷的動物，只露出最堅硬的殼。
“我不能說。”洪之最終開口，“至少現在不能。”
“因為你不相信我？”
“因為說出來對你沒好處。”洪之的聲音很輕，“有些東西……知道了反而危險。”
林薇想追問，但洪之己經轉回身，繼續整理檔案。他的背影透出一種拒絕交流的決絕，像一堵牆。林薇嘆了口氣，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，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，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綿延。遠處的新海大學像一片黑暗的島嶼，只有圖書館還亮著幾盞燈。她想起後山那個空蕩蕩的觀景臺，想起樹幹上那張刺眼的紙條，想起陳小雨——那個她從未見過，但己經在洪之的回溯中“認識”的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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