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將錄音筆和訊號發射器收進外套內袋，手指觸碰到塑膠外殼冰涼的邊緣。他走到窗邊，掀開窗簾一角，凌晨的街道空蕩寂靜，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。遠處天際線開始泛出極淡的灰白，夜晚即將過去。他放下窗簾，轉身看向茶几上那張寫著安全屋地址的紙條。沉默幾秒後，他拿起打火機，點燃紙條一角。火焰迅速吞噬字跡，灰燼飄落在菸灰缸裡，像一場微型的葬禮。天快亮了，而距離夜歸人酒吧的會面，還有不到十八個小時。
***
下午西點，洪之攤開一張打印出來的酒吧平面圖。
這是他從吳伯那裡要來的——老人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，最後說：“我有個朋友以前在那兒做過保安，三年前酒吧裝修時他留了一份圖紙。洪法醫，這地方……不乾淨。”
圖紙是手繪掃描件，線條粗糙但標註詳細。夜歸人酒吧位於舊港區邊緣，一棟三層老建築的一樓，後門連著一條窄巷，巷子盡頭是廢棄的倉庫區。正門臨街，對面是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和一家己經關門的五金店。
洪之用紅筆在圖紙上標註。
卡座區在酒吧東南角，三面有隔板，視野能覆蓋大半個吧檯，但光線昏暗，適合隱蔽觀察。吧檯呈L型，“老鬼”和接頭人如果坐在靠內側的位置，距離卡座大約八米。這個距離，在酒吧環境噪音下，正常說話聲很難聽清。
他拿起加密錄音筆。
黑色長方體，比普通鋼筆略粗，側面有三個按鈕：錄音、停止、播放。趙建國說過，這玩意兒有定向拾音功能，有效距離十米，但需要對準聲源方向。洪之按下錄音鍵，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。他走到房間另一頭，對著錄音筆低聲說話：“測試，一、二、三。”
回放。
聲音清晰，但背景裡能聽到窗外隱約的車流聲。酒吧環境會更嘈雜——音樂、交談聲、酒杯碰撞聲。他需要更近的距離，或者，需要目標說話聲音足夠大。
訊號發射器他檢查了三遍。銀色外殼，側面有一個凹陷的按鈕，按下後頂端的LED燈會閃爍三次，然後熄滅。趙建國說，按下後三分鐘內，他的人會趕到。但只能用一次。
洪之把發射器塞進右邊褲袋，用別針固定在內襯上。他不想誤觸，也不想在需要時找不到。
偽裝物品很簡單：一頂深灰色鴨舌帽，一副黑框平光眼鏡，一件款式普通的深藍色夾克——這些都不是他平時會穿的衣服。他站在浴室鏡子前，戴上帽子和眼鏡，壓低帽簷。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陌生，眼神藏在鏡片後面，下巴線條緊繃。
像另一個人。
或者說，像三年前那個還沒失去妹妹的洪之。
他盯著鏡子看了很久，然後摘下眼鏡，用冷水洗了把臉。水珠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洗手池邊緣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鏡中自己溼漉漉的臉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趙建國的話在耳邊迴響。
洪之擦乾臉，回到客廳。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，雲層厚重，像是要下雨。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：五點十七分。
該出發了。
***
舊港區的空氣裡有股特殊的味道——海腥味混著鐵鏽和機油，還有從老建築縫隙裡滲出來的潮溼黴味。洪之把車停在三個街區外的公共停車場，步行前往夜歸人酒吧所在的街道。
傍晚六點，舊港區開始甦醒。
路燈一盞盞亮起，昏黃的光暈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。沿街的店鋪陸續開門，霓虹燈招牌閃爍，投下五彩斑斕的光斑。行人不多，大多是穿著工裝的碼頭工人，或者拎著塑膠袋匆匆走過的居民。洪之壓低帽簷，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，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便利店門口站著兩個抽菸的男人，穿著髒兮兮的夾克，正在低聲交談。五金店關著門，捲簾門上貼著“出租”的告示。再往前，一家小餐館的玻璃窗裡霧氣朦朧，能看見廚師在翻炒鍋裡的菜。
夜歸人酒吧就在前面五十米處。
那是一棟三層紅磚建築，外牆斑駁，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植物。一樓窗戶被深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，只有門頭上“夜歸人”三個霓虹字在閃爍，紅色的光映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。門口沒有招牌，沒有價目表，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，漆成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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