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將紐扣盒塞回內袋，塑膠邊緣硌著肋骨。他走進地鐵站，刷卡，閘機開啟時發出嘀的一聲。站臺空曠，只有幾個晚歸的乘客散落在長椅邊。列車進站的轟鳴聲由遠及近，帶起的風掀起他外套下襬。他踏進車廂，玻璃門在身後閉合，倒影裡他的臉被燈光切割成碎片。列車啟動，加速，隧道牆壁上的廣告燈箱連成流動的光帶。還有十六小時。他閉上眼睛，讓黑暗包裹自己。紐扣貼在胸口，像一顆等待引爆的微型炸彈。
周西下午兩點西十分，洪之站在公寓浴室鏡子前。
他穿著深灰色襯衫，最普通的款式，沒有任何裝飾。紐扣監聽器己經縫在內側口袋邊緣，位置經過精心計算——當他把手插進口袋時，手指能觸碰到紐扣邊緣，確認它還在那裡。監聽器本體裝在另一個口袋，用黑色絨布包裹，隔絕摩擦聲。
鏡子裡的人眼神堅定，但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陰影。他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，夢境裡全是妹妹的背影——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，在巷口回頭看他，然後消失在黑暗裡。每次都是同樣的畫面，同樣的距離，同樣的無法觸及。
他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潑臉。水珠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洗手池邊緣。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。
準備好了。
兩點五十分，他走出公寓樓。
午後的陽光刺眼，街道上行人稀少。空氣裡瀰漫著柏油路面被曬熱的氣味，混合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油煙。洪之沿著人行道走，腳步不快不慢，像任何一個赴約的普通人。他能感覺到襯衫內側的紐扣隨著步伐輕微摩擦皮膚，那種觸感讓他保持警覺。
康寧心理診療中心位於新海市東區，一棟獨立的五層建築，外牆是淺灰色的石材，設計簡潔現代。周圍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，入口處有一片小型水景，水流從石階上緩緩淌下，發出持續的潺潺聲。
洪之在街對面停下。
他看了看手錶：兩點五十五分。比預約時間提前了五分鐘。
視線掃過診療中心的大門。玻璃門後能看到前臺，一個穿著淺藍色制服的女接待員正在接電話。右側的停車場裡停著幾輛車，其中一輛黑色轎車，車牌尾號37——吳伯安排的接收車。車窗貼著深色膜，看不見裡面的人。
他穿過馬路。
推開玻璃門，空調的冷風撲面而來，帶著淡淡的香薰氣味，像是薰衣草混合著某種木質調。前臺的女接待員抬起頭，露出職業化的微笑。
“下午好，先生有預約嗎？”
“洪之，三點，沈墨醫生。”
“請稍等。”
她在電腦上敲擊鍵盤，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。洪之站在前臺前，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低鳴，能聞到香薰裡隱藏的一絲消毒水味道。他的視線掃過大廳——米色牆壁，深棕色木地板，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，色調柔和。左側是等候區，擺著幾組沙發和茶几，茶几上放著雜誌和綠植。
“沈醫生在三樓診療室等您。”接待員遞過來一張訪客卡，“電梯在那邊。”
洪之接過卡片，塑膠材質，邊緣光滑。他走向電梯，按下按鈕。
電梯門開啟，裡面空無一人。他走進去，按下三樓。門緩緩閉合，金屬牆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電梯上升時的輕微失重感讓他胃部收緊。
三樓到了。
門開啟，是一條安靜的走廊。深色地毯吸收了腳步聲，牆壁是淺米色，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，光線柔和。走廊兩側是診療室的門，每扇門上都貼著房間號和醫生的名字。
沈墨的診療室在走廊盡頭，306號。
洪之走過去。
門虛掩著，留著一道縫隙。他推開門。
房間裡的佈置和上次一樣——寬敞，採光良好，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外面的庭院。淺色木地板，米色牆壁，一組深灰色沙發，一張胡桃木茶几。茶几上放著一盆綠蘿，葉片油亮。書架靠牆而立，擺滿了心理學和哲學書籍。
房間裡沒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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