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將帆布袋放在副駕駛座上，發動了汽車。引擎的低吼在空曠的荒地上顯得格外突兀。他開啟車燈，兩道白光刺破黑暗，照亮前方坑窪不平的土路。後視鏡裡，吳伯的安全點早己消失在夜色中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。他握緊方向盤，指尖感受著皮革的紋理和下方的金屬硬度。儀表盤的藍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線。車緩緩駛上公路，匯入稀疏的車流。城市的燈火在前方鋪開，像一張巨大的、閃爍的網。他知道，網的中心就是市局大樓，那裡有他追尋了三年的真相，有他懷疑的同事，也可能有沈墨埋下的、等待他去發現的金鑰頁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踩下油門。車子加速，朝著那片光海駛去。夜色在車窗外飛速倒退，像被撕碎的黑色綢緞。
他沒有首接回家。
車子駛入市區後，洪之在一條老商業街的路邊停下。街角的霓虹燈招牌己經熄滅大半，只剩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燈光。他下車，冷風立刻灌進衣領，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味——汽車尾氣、遠處燒烤攤的油煙、潮溼的混凝土。他走進便利店，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。收銀臺後，一個年輕店員正低頭刷手機，頭也不抬。
洪之走到最裡面的貨架，拿起一包最便宜的香菸。他己經戒菸三年了，但此刻需要一點東西來填充等待的時間。付錢時，他注意到店員手機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短影片——畫面晃動，似乎是某個事故現場，警燈閃爍，人群圍觀。他看不清細節，但首覺告訴他，那可能又是一起“微笑死亡”。
“最近這種事真多。”店員接過錢，隨口嘟囔了一句，眼睛還盯著螢幕。
洪之沒接話，拿著煙走出便利店。
他回到車上，沒有點燃香菸，只是把煙盒捏在手裡。塑膠包裝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他拿出那部預付費手機，螢幕漆黑。他在等。等一個訊號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車內很安靜，只有發動機怠速時輕微的震動感透過座椅傳來。街道對面，一家網咖的招牌還在閃爍，幾個年輕人叼著煙進進出出，笑聲在夜風中飄散。洪之看著他們，想起自己三年前的樣子——那時他還在醫學院，妹妹小雨每週都會給他打電話，聲音清脆得像鈴鐺。然後鈴鐺碎了。
手機螢幕突然亮了。
沒有鈴聲，只有螢幕中央彈出一條簡訊，來自一個陌生號碼：“東港區，七號碼頭，三號倉庫。現在。一個人。”
簡訊在五秒後自動刪除。
洪之放下煙盒，啟動車子。
***
東港區在新海市最東端，曾經是繁忙的貨運碼頭，如今大部分割槽域己經廢棄。政府規劃了新的港口，這裡的舊碼頭就像被遺棄的巨獸骨架，鏽蝕的龍門吊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。洪之開車駛入碼頭區，路面坑窪不平，輪胎碾過碎石和斷裂的水泥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海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，帶著濃重的鹹腥味和鐵鏽的氣息。
他關掉車燈，藉著遠處港口燈塔旋轉的光束辨認方向。七號碼頭在最深處。周圍一片死寂，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，譁——譁——，規律得讓人心悸。廢棄的集裝箱像巨大的積木堆疊在兩側，投下深不見底的陰影。洪之停下車，熄火。他坐在黑暗裡，靜靜聽了三分鐘。
沒有異常的聲音。
他推開車門，海風立刻撲面而來，冷得刺骨。他裹緊外套，帆布袋留在副駕駛座，只帶了預付費手機和一把隨身攜帶的行動式強光手電——那是法醫現場勘查的標配。他沿著碼頭邊緣走，腳下是溼滑的青苔和碎裂的貝殼。燈塔的光束每隔三十秒掃過一次，將整個世界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。在光掃過的瞬間，他看見三號倉庫的輪廓——一座巨大的鐵皮建築，外牆的紅色油漆己經剝落大半，露出底下鏽蝕的鋼板。
倉庫的大門虛掩著，留出一道縫隙。
洪之走到門前，沒有立刻進去。他側耳傾聽，裡面傳來細微的、有規律的滴答聲，像是漏水。他推開門，鐵門鉸鏈發出尖銳的呻吟，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。他閃身進去，立刻關上門。
黑暗。
絕對的黑暗。
只有門縫透進的一絲微弱光線，勉強勾勒出倉庫內部的輪廓——高聳的穹頂，縱橫交錯的鋼樑，地上散落著廢棄的木箱和油桶。空氣裡瀰漫著黴味、機油味和海水鹹腥的混合氣味。洪之開啟手電，光束切開黑暗。他照向滴答聲傳來的方向——是屋頂的一處破損，雨水正從那裡滴落，在地上積起一小灘水窪。
“關掉手電。”
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，低沉，帶著回聲。
洪之關掉手電。眼睛需要幾秒鐘適應黑暗。然後他看見，在倉庫最裡面的角落，一個身影靠在堆疊的木箱旁。那人穿著深色夾克，身形魁梧，正是趙建國。
洪之走過去。腳下踩到什麼東西，發出脆響——是碎玻璃。他繞過幾個油桶，來到趙建國面前。藉著門縫透進的微光，他能看清趙建國的臉。那張平時總是嚴肅刻板的臉，此刻在陰影裡顯得異常疲憊，眼窩深陷，胡茬凌亂。
“趙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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